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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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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在1980》老猫著文化艺术出版社2011年1月这是作家、京城媒体人老猫的上世纪80年代回忆录。从小人书、文化衫到K歌、饭局,再到坐火车、谈恋爱、看电影,老猫用亲身生活经历,编织起上世纪80年代一代人的山河城池,温情不掩激情,理想捎带物质,带我们体味昨日之种种趣味和风华,怀念远去的精神故乡。老猫笔下虽是吃喝玩乐旧事,但你读出来的却是久远的俗世温暖。作者简介:老猫,著名作家,媒体人,任职于《法制晚报》。著有《生于一九六X年》、《城市的性别》、《我是你一辈子的试用品》、《天天天黑》、《我爱米臻》、《废帝》、《深规则》等。

那时吃什么

二十多年前第一个出现在西直门的那个烤羊肉串的小伙子,可能根本想不到,羊肉串已经成了我们必须要吃的东西。现在郊区的饭馆大多都摆出了露天的排档,除了煮毛豆和麻辣烫,羊肉串是必需的。我们村饭馆的老板说,要是不出排档,根本就不可能挣到钱。也是,天这么热,谁有胃口吃那么正规啊,所以羊肉串成了当家主打。村头小坐,扎啤肉串,很好的消遣。

想当年羊肉串刚出现的时候,好多人还不知道什么叫孜然呢。那时候卖一毛钱一串,也没有现在的大,都用自行车条穿着,新疆小伙子歪戴着帽子,嘴里一嘟噜一嘟噜地吆喝,然后大姑娘小媳妇以及饿得前心贴后背的男人、流着口水的小孩子,就眼巴巴在旁边排着队,死盯着那串儿,看它们滋滋流着油,等着轮到自己,有时候要等很长时间。后来烤串的人杂了,哪儿的都有,但都还学着新疆口音,都戴那彩色小帽子,仿佛那就是招牌。据说还有人拿死猫肉耗子肉冒充羊肉在那烤,但都是传说。

羊肉串的普及,我想陈佩斯和朱时茂功不可没。我至今还记得陈佩斯说:“香香的臭臭的……”那个小品让羊肉串家喻户晓,似乎也正式宣布了羊肉串作为一种大众食品的存在。

后来羊肉串在北京遭灭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烤肉冒烟,污染环境。北京是一个特别穷讲究的城市,尤其是对广大群众热爱的街头食品,灭得厉害。那些街边摊似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当时还公布了举报电话,哪儿冒烟了一个电话城管就到,比现在交通事故警察来得还快。所以在一个短暂的时间里,想吃到羊肉串特别难。

但羊肉串的生命力相当强大,很快饭馆里就出现了变种的羊肉串,那就是小饭馆们把桌子变成烤炉,出售生的肉串,提供调料,让顾客自己烤。记得有一次新年之夜,我曾经坐在这样的小饭馆里,喝着小二,烤着小串,和老板一起听收音机里的新年报时。那天外面大雪纷飞,交通断绝。这个新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烤肉串的手艺,也就是从那时候练出来的。

这么多年,北京流行过很多吃食,比如鱼头火锅、红焖羊肉、麻辣鸭脖等等,在一定时间段内大领风骚,但能经久不息且规模日趋庞大拥趸众多的,似乎首推羊肉串。不会烤羊肉串的男人不是热爱生活的男人,这话是我们村口卖羊肉的那对夫妻说的,他们卖羊肉和羊腰子,同时还卖竹子或者木制的扦子,卖辣椒面和孜然。显然附近有他们的稳定的客源。

非典的那些日子,大家在家都憋坏了,最后实在按捺不住,就在邻居露台上组织了一次烤串大会。买了羊腿和羊里脊,花一整天功夫切块,端一大盆子去,男的烤,女的串,气氛很小农,很亲切。

羊肉串的同化能力也是超强的。比如北京曾经有一些韩式烧烤的小店,他们烤串是刷辣酱的,如果想吃孜然的,要特别声明不刷酱,可慢慢的,就变成刷酱才需要声明,这表明经营者已经为了群众口味放弃了自己的坚持。现在郊区排档,不管是韩式的饭馆,还是四川的、湖南的、老北京的、东北的、山西的,都要摆个铁皮炉子烤串,尽管我认为,几乎没有一家烤串的手艺比我强。

有时候,我的确很同情那些住在饭馆楼上的业主们。底下的排档烟熏火燎,人声嘈杂,世界杯的时候拿电视放球赛,没球赛的时候还有人搞歌舞二人转,这么热的天,吃不好睡不着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城里好管郊区不行啊,一到郊区就是羊肉串的汪洋大海。只能慨叹命不好,生在了有羊肉串的时代。

快三十年过去了,羊肉串影响了至少两代中国人的胃。它味道浓郁,操作简便,烤起来形式感强(一边撒辣椒面嘴里要一边嘟噜),在肉类价格飞涨的时候,让我们对吃到肉充满信心。别再说它是新疆风味了,以后谁写中国饮食史什么的,肯定会有它的重要地位。它的辉煌历史才刚开始,它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速度再次风靡的。

吃鱼绑票

看《水浒传》,那宋江在浔阳楼上吃活鱼,鱼肉吃了,鱼骨还可以做个汤。看着看着就馋了。

最保持鱼味的做法是清蒸。可清蒸的鱼,最好是活的。平时吃,以草鱼为最佳,胖头鱼其次。武昌鱼也好,但刺太多。鲤鱼看着漂亮,腥气却太重,蒸出来不好吃。

把鱼去鳃去鳞去内脏,洗净了,里里外外抹上盐和料酒,干干净净放在鱼盘上,看着就是那么透亮。葱段姜片切得翠绿嫩黄摆在鱼身上,也别忘了在嘴、鳃、肚子里都放点。如果讲究,取金黄的橘子皮切丝,撒在鱼身上,这鱼就打扮停当了。上火急蒸,等锅开了拧小,有个10来分钟即可。鱼不可蒸过火,过火了鱼就柴了,很难吃,在饭店里吃到蒸过的鱼,是可以退换的。

蒸好的鱼,要淋老抽和明油,再放把青葱在上面,就可以吃了。

清蒸的最佳主角,是长江鲥鱼。高档饭馆里都半条半条卖,连鱼鳞一起蒸。蒸好鱼鳞放在一边,也是可以吃的。鲥鱼味道极鲜美,可惜卖得太贵,偶然吃一下而已。

吃鱼是有讲究的。古代强盗打劫,先胡乱抓个小孩上山,弄条清蒸鱼给他吃。看他第一筷子往哪去。如果直奔肥肥的鱼肚子了,那这是穷人家的孩子,立刻放人;如果先吃鱼尾或者鱼头,那这孩子就要被留为肉票,可以对其家长进行敲诈勒索。这说明鱼头鱼尾比中段好吃,也说明会吃的人是不吃中段的。

我在学龄前听了土匪绑票的故事后,就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脱离群众。尽管新社会基本不会为了吃鱼搭上身家性命,但小心总是没错的。所以我的习惯,吃鱼先吃鱼肚子,土就土点吧,还显得人实在呢。有一次在饭馆里吃到了专门的“划水”,就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可吃的呢?全是刺,还不够费功夫的呢。

吃水里的东西,一定要鲜香,千万不能搞松鼠桂鱼那一套,那东西把鱼弄成松鼠形状也就罢了,还淋上黏糊糊的汁液,把鱼的味道全遮没了,纯属为了排场而糟蹋东西。所以一提起鱼,我更喜欢广东人的做法,无论是蒸、炒、生噘,还是煲汤滚粥,都做得活色生香。如果一条鱼上了广东人的餐桌,那它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北方人也有做得好的。有一次我们在白洋淀玩,划船进了芦苇荡深处,正好碰见一条渔船满载而归。那船舱里全是活蹦乱跳的小白条鱼,我们看着眼馋,全给包了。带回住处,房东帮我们收拾,然后再用白洋淀里的水侉炖了,就着小酒,吃得那叫一个香。

我见过真爱吃鱼的人,一条鱼摆在面前,不会上手去择刺,只是用筷子不动声色地摆弄着,也不会把鱼翻身,据说那样不吉利。人家只是一边吃一边谈笑风生,不经意间,那条鱼只剩完整的鱼骨了。

和行家吃东西,就会觉得东西比平时又香了好多。

排骨勾馋虫

排骨里最出名的,当属无锡“陆稿荐”小排骨。有一次我去无锡,看见路边卖排骨的专卖店,还有人排队,如同北京的“天福号”肘子一样。赶紧过去买,正是“陆稿荐”。

无锡排骨带着一股酱香,有人告诉我这是因为用腐乳调了味儿。吃起来,肉骨顷刻分离,就好像化在嘴里。所以我很快就后悔买少了。北京的超市里也有,只是都放在冷柜里,买回家,尝尝,觉得没有在无锡店里买的香,毕竟是冷的,要是自己加热,那味道老感觉控制不住。

小排骨里还有一种出在湖北,粉蒸排骨,外面裹了米粉,有的也有腐乳,但吃起来就费劲多了。需要牙口很好才能把肉咬下来,但是别有一股香味,那是肉香。

广东人吃排骨,一般是煲汤,用藕切块,和排骨一起细细熬上一回。但那吃得已经不是排骨,而是汤了。和广东众多的海鲜汤比较起来,排骨汤实在是不算什么,吃起来远远没有鲜香精美,其实不是排骨不好吃,而是它倒霉,存在于广东那样的地方,纵有千般风骨,也显现不出来。

广东人吃荤的,讲究的是原味,但排骨这东西,仅仅原味就有腻的感觉,必须要加点什么,作为点睛之笔,那一下子就让排骨风格大变,卓尔不群。比如东北菜里有酱大排,是放了足足的酱油,很是豪爽。另外一种吃法,把清炖的排骨捞出,蘸着酱油碟吃,当然也可以少搁点辣椒油,真是有四两拨千斤之感。

排骨,还可以和许多菜料混做,例如冬瓜、木瓜、果仁、蘑菇、豆腐等等,但我的观点,吃排骨要精神集中。排骨是属于绝对的主角,必须要独立表现,其他杂物放得多了,必然分散注意力,吃起来差劲许多。

有两次吃排骨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次是在一个西餐厅,牛排猪排放在竹筐里,干干净净地放在陈列柜中,还用射灯照着,前面放着小小的标牌,写着每块重多少克要多少钱。我一见这场景就大为感动,觉得排骨有了珠宝的待遇,可见这家店对食物非常尊重。当然,这里的排骨价格也不同寻常,一大块烤下来,有上百元了。

另一次是在北京官园附近,小胡同里有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进了门,墙边是一大灶,巨大的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大排骨。你要多少斤,店家就拿一杆秤,当着面给你约分量。那秤还是最原始的杆秤,这让人立刻联想起水泊梁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爽劲儿。这排骨是每天一锅,卖完为止。后来我再去,就在官园后面的小胡同里迷路了,没找到。那家店现在估计已经没有了,因为那一片已经是房地产开发的黄金地段。

排骨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你对它有多好,它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出奇效果。有一次在家组织朋友聚会,头天晚上就烧了锅排骨:葱、姜、料酒、盐、冰糖、酱油、醋,调好烧开,小火慢煮,烧了两个小时,然后上网招人。不少人正在减肥,犹犹豫豫的。我说你们还琢磨什么,那么好的糖醋排骨,单等人一进门我就收汁了。

食指大动,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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