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娅
32年来，奥地利极限登山家布本多尔夫选择以徒手登山的方式征服了5000多座高山。事实上，他不仅以极限登山家的声名享誉欧美，还是一位用6部著作思索着哲学和自然科学命题的作家
石头、木头、冰凌是奥地利极限登山家托马斯·布本多尔夫 (Thomas Bubendorfer )喜爱的物质，他因此选择了徒手登山这样一种十分纯粹的运动和生活的方式。曾经一度，欧洲流行玩滑翔伞，布本多尔夫也跟随潮流尝试过，玩得也不错，但他说：“我对空气没有感觉，但如果抓住一块岩石，立刻有了向上的力量。”
不用氧气瓶，不住在山上，于是也就没有生活垃圾，不用绳索和膨胀螺丝在山壁上留下斑驳痕迹，登顶后兴奋狂喜的留念照也很少——布本多尔夫几乎是要选择一种毫无仰仗的登山方式了。从16岁选择成为一名职业登山者算起，在32年的个人徒手登山生涯中，他多次单人徒手攀登阿尔卑斯山脉、安第斯山脉、阿拉斯加山脉、喜马拉雅山脉的险峰，却没有一次因为登山而受伤的经历。
今年48岁的布本多尔夫已是3个孩子的父亲。每年，他至少有4个月的时间独自一人去山中，带上自己喜欢的哲学、社会学书籍。他迷恋这种几近空灵的状态，所谓“知定知安，然后知思知虑”，在纯然的独处中，探究自然中人的存在。通常在攀登一座山峰之前，布本多尔夫会用四五个星期的时间对一座山进行观察研究，等到心理上建立起与这座山峰的和谐感，有了攀登的把握与欲望，便用一天时间攀爬而上。人们爱用“征服者”形容布本多尔夫，但是当话筒传给他，他则含蓄地纠正：“登山家从来没有征服感，山在那里，你永远不可能征服，我们要征服的是内心无形的东西，征服自己是最难的事。”
本月，由德国朗盛公司赞助的中国和欧洲顶级登山运动员协同攀登西藏险峰活动在北京宣布启动。6名来自西藏的职业登山运动员将与布本多尔夫在奥地利一起集训，计划在今年秋天和明年秋天，攀登西藏境内海拔6500米的达孜峰和7351米的乔乌依峰。
40多次闯荡好莱坞
奥地利萨尔斯堡，是布本多尔夫的故乡，因为家中有4个孩子，父母家务繁重，布本多尔夫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在爷爷家度过。十二三岁时他喜欢在山间漫步，发现很多岩石密集的山峰，没有积雪，却很陡峭。有时候，他会和同伴攀登，但更多的时候很难寻到同伴，于是，很早就对“孤独”深有体会，甚至登山时的孤独感成为他迷恋的一种状态。当布本多尔夫在山上漫步时，大人只觉得那是小男孩贪玩，谁也不曾料到他会将登山做到极致。山峰是如此庞大，而人又如此渺小，他回忆少年的自己常常感到恐惧，“但也因为有了恐惧，才有了‘反义词’——勇气。”
那时候，爷爷提醒布本多尔夫：你天天这么玩，有没有为自己精神世界的储备多做一些事情？爷爷鼓励他多读书，于是，渐渐有了阅读的习惯，运动之外，布本多尔夫最喜欢的就是阅读。
1983年，21岁的布本多尔夫以4小时50分钟的纪录徒手从北壁攀岩至阿尔卑斯山的艾格峰顶，一时轰动欧洲。32年过去，布本多尔夫总在寻求突破的可能，攀登乔戈里峰、艾格峰、麦坚利山、阿空加瓜山等5000多座高山，尔后又以16.5小时登上海拔6959米的南美最高峰阿空加瓜岩壁。
“修行”一词在今天或许已“泛滥成灾”，但听听布本多尔夫说起关于登山的故事，你或许会重新领悟这个词中所包含的“探索与省思”等深具奥义的精神行为。布本多尔夫说，人是深知自然之限制的，但常常执著己念，设法试探自然的限制，不独是登山过程，生活中人的一己之念也关乎所得所失，“这是一个因果所系的世界”。
劲爆的是，直到15年前，布本多尔夫的梦想仍是成为像施瓦辛格那样的肌肉型动作明星。布本多尔夫身形精瘦，笑容温和，有着澄蓝的眼睛，说不定真是一块做演员的好料。“但我前后40多次跑到好莱坞，设法演上一部半部动作电影，都空手而归。我发现演员这个职业并不适合我，或者对我来说，这是一场灾难。”
这算不算是错误的决定、失败的经历？布本多尔夫说，简单地以成败为行为做论，或许正是自己不喜欢竞技体育的原因。很多事不应简单地以成败论，登山也好，想做演员也好，某段经历就像美术或者音乐，好坏、对错难有标准。至于那40多次闯荡好莱坞无果的经历，布本多尔夫相信是因为自己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你要闯出些名堂来；而另一个说：你应该回到山里。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痛苦会把更好的你“榨”出来
奥地利著名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维也纳第三心理治疗学派意义治疗与存在主义分析的创始人维克多·弗兰克是影响布本多尔夫最深的学者。维克多·弗兰克有句名言：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有意义。包括对痛苦的忍受，而忍受痛苦在什么情况下有意义？就是这种痛苦经历使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更好的你。
这与登山的体验十分相似。布本多尔夫认为，登山时常常感到疲劳、饥饿，甚至遭遇恶劣天气，但抗争这一切的经历，会让自己变得更敏锐、机智和专注，那就是收获。“阅读也一样，比如我在阅读英文书时，需要看好几遍，因为英语不是我的母语，阅读时我需要非常清醒。虽然比母语阅读要辛苦一些，但是这样的经历会让我得到更大的满足。”
幸运的是，在几十年极限攀登生涯中，布本多尔夫没有一次流血受伤的经历。人生中最惨重的伤痛，是26岁时，为了一次商业摄影而去登山。攀登过程已经很危险，但还要摆出姿势表示自己感觉很好。那种三心二意的状态让布本多尔夫从20米高处摔下来，脊骨和左脚严重受伤，有一年时间，不得不靠拐杖走路。
“如果35%的身体已经残废，就不能再爬山，我当时甚至不能移动脚指头……我躺在床上，一座一座山的形状灌入脑海。那时候，我深信登山是我的生命，是我人生经历中最美最棒的一部分。”一年后，布本多尔夫开始拄着拐杖蹒跚迈步，从100米的山坡开始从头训练。尽管有沮丧甚至绝望，他总提醒自己，时刻让内心处于简单的平静之中，从中发现专注力、技术，学习处理恐惧和勇气的关系。
1990年11月底，受伤两年后的布本多尔夫选择攀登海拔6958米的阿根廷阿空加瓜山。这一次，他先在海拔4100米的营地独自呆了一个多月，看了几十本书，“这一个月的独处是我感觉最棒的时期，心境澄明、空灵。”除此之外，每天在山下兜兜转转，观察上山的路径，用望远镜观望山的形状与天气的变化。在阿空加瓜山脚停留了45天，直至感觉自己心态平稳笃定时，他用了16个小时登顶成功。“登顶后，我把背朝向这座山，心里想着这一辈子再也不回来了，也不可能第二次再登上这么难的山。”布本多尔夫说。
布本多尔夫把这次攀登阿空加瓜峰的故事，连同另外四次难忘的经历写入一本名为《垂直向上与时间竞赛》的自传。书中，布本多尔夫回忆了1988年8月7日，一天攀登五座山壁，以此纪念一位地质学家的有趣经历。“这个地质学家从1788年开始研究阿尔卑斯山脉，到1988年正好200周年。我希望将自己创造的纪录献给这位地质学家。”可惜当天时间没有计算好，登最后一座山壁的时候，天色向晚，布本多尔夫掂量如果执意上山十分危险，于是放弃。他说：“放弃对我来说，越来越不再是困难的事，现在的我已经懂得——人需在某种框架中行事。”
在这本有所寓意的书中，布本多尔夫用登山的经历象征人生的起伏，试图思考人的存在、自然法则和重力法则这些哲学和自然科学的命题。德国媒体誉其为“‘哲学和诗’的结合”。事实上，布本多尔夫不仅以极限登山家的声名享誉欧美，还是一位思想深刻的作家。从22岁发表处女作算起，至今已出版了6本书，记录自己登山的经验和对人的普遍行为原则的思考。这些思考以他在极限环境乃至处于生命绝境中得到的体验为基础，融合了他对失败、成功、毅力、危机、责任等各个方面的见解。
“我每周要花15小时进行体能训练，必须骑自行车、做瑜伽等等。”除此之外，布本多尔夫每年做三次运动实验室的体能测试，了解身体状况，然后在教练帮助下，有的放矢地进行身体训练，“我已经48岁了，和上一次测试相比，我的体能提高了24%。只有不断加强体能，不断提高耐力，才能够不断攀登上新的山峰。”
在自然限制中行事
第一财经日报：从登山经历中，你获得的最重要的启示是什么？
布本多尔夫：自然本身是有危险的，大自然会对人的活动有一个界定，人只能在自然界定的范围内活动。人的活动也有框架，我们在框架中生活，如果你做得不好或者下一步走得不对，也许会得到比较消极的结果。
日报：登山家是否需要购买一份比较“厉害的”保险？
布本多尔夫：我只有一份医疗保险，其他的没有。我害怕为了过保险的生活，整天想着保险的事，而把生活过没了。爬山永远是向上爬，生活是向前走，如果你为了保证安全，不敢往前走，生活会没有那么精彩。
日报：你是个乐观的、容易对事物产生信任的人吗？
布本多尔夫：我是容易信任别人的人。信任人、信任山，所以很少有恐惧。一个人如果有太多的恐惧就容易出事。自信最重要的是人要认识自己。
我在登山时不会担心有石头掉下来打到我的头上，我是非常乐观、开朗的人，不会想一旦出事了该怎么办，而是抱着快乐的心态去做这件事。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人都想寻求安全感，追求有钱、有保险。我认为爬山的时候，真正保险的因素是你自己，而不是那根绳子，只有明确这点才敢爬山。爬山时迈好每一步，才是最大的保险。
日报：登山过程中，如何保持清洁的登山方式？如何减少物质的消耗？
布本多尔夫：做这件事时，你要清楚自己能做到哪种程度，自己制定规矩。比如，不能让外人来决定你要登什么山峰。如果有人要求我必须登珠穆朗玛，那我就必须带帐篷上去，因为不可能一天登上去。如果我决定的目标可以一天登上去，就不用背帐篷，也不会留下垃圾。
引用到生活和工作中，也可以找到相应的例子。有人如果说你必须挣到100万，你可能为此一天工作十六七个小时，一周工作六天。如果你说我不挣这一百万，就不用每天工作这么久，可以用其他的时间来享受生活。
日报：重要的是制定自己的目标？
布本多尔夫：对。无论人也好，公司也好，国家也好，都应该有自己的原则和价值观。因为价值观不同，可能拥有的东西有多有少，但没关系，你是在按照自己的价值观生活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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