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申熊彼特的意义
第一财经日报
孙骁骥
1983年是经济学家凯恩斯和熊彼特一百周年诞辰,那一年,彼得·德鲁克在《福布斯》杂志撰文,首次将熊彼特而不是凯恩斯称为“为世界经济快速增长提供指引”的人。第二年的《美国经济评论》上,一位德国学者撰文说,凯恩斯的时代正离我们远去,熊彼特的时代正在到来。约瑟夫·熊彼特,这位以“创新理论”而为大众所知的经济学家,在他去世三十多年之后,再次被传媒奉为当代最伟大的经济学家,并推到了聚光灯前。
说来并不奇怪,在西方发达国家集体进入“后工业社会”的1980年代,传统工业逐渐步入“夕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论市场投机分子还是新一代的创业者,几乎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谈论新兴市场和企业家精神。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熊彼特以一种近于“先知”的面目出现了。
正如托马斯·麦克劳关于熊彼特的传记《创新的先知》所暗示的那样,熊彼特在很多方面确乎称得上一位先知式的人物,比如他在二战爆发前对于欧洲政治局势的预判,比如他巧妙地对资本主义创新进行的阐释,再比如他为人熟知的“精英民主论”等等都体现了熊彼特作为经济学家的“先知先觉”。然而仅凭这些,似乎还构不成我们今天重读熊彼特、重申熊彼特重要性的充分理由。
但我仍坚持认为熊彼特对今天的我们非常重要,不仅因为他可能是我们时代最后一位亚里士多德式的博学者,更因为他对于“资本主义”这一整套游戏规则的深刻洞见。正如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经济学教授布拉德福德·德龙在一篇文章中所说:“熊彼特第一个清醒地认识到,尽管资本主义具有巨大的创造性,带来了巨大财富,但同时也具有巨大的破坏性。”熊彼特花了不少时间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如何防止资本主义在运行过程中将自己推向毁灭,并且,为了达到这一个目的,政府应该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在熊彼特眼里,好的政府基本上就等于一个好的“周期管理者”,它应当履行的亦不仅是亚当·斯密所说的保护产权、监督契约履行等等责任。为什么熊彼特会这样认为?这需要先提两句他的经济周期理论。
粗浅地说,熊彼特不太同意过去经济学的老观念,认为“追求利益最大化”是资本家从事生产的唯一目的,他相信,那种“为改变而改变,而且喜欢冒险”的创新精神,或许才是他们从事经济活动的更大动力。为此,熊彼特第一次在著作中使用了一个词:企业家(entrepreneur)。
托马斯·麦克劳在书里写道:“在熊彼特笔下,一帮令人憎恶的寄生虫资本家变成了具有创新精神的企业家。”的确如此,熊彼特在他的多部作品里都不约而同地对企业家精神表示了推崇和敬意。在熊彼特看来,正是企业家的创新与发明,提高了单位时间生产率,从而刺激大规模投资,引起经济增长。而随着新技术不断被市场推广,边际效用会递减,这将抑制人们的投资热情,经济也随之转入衰退。经济增长缓慢甚至衰退时,新的技术创新与发明也将被暂时积压。
在两卷本的《经济周期:资本主义过程的理论、历史和统计分析》中,熊彼特做出了著名的论断:“没有创新,就没有企业家;没有企业家的成就,资本主义就无法运转。”资本主义周期运行的背后动力在于企业家的创新,因此,他认为,政府在经济生活中所应扮演的角色就是,成为一个好的“周期管理者”,这需要高素质的政府公务员和专业人士,因为只有当那些真正有智慧的人在执行经济的监管职能时,他们才有可能“使用一只细致的手调节资本主义的发动机,以免使企业家精神窒息”。
熊彼特在推崇企业家精神和自由市场的同时已经洞见到资本主义经济的缺陷,因此,他并不否定市场监管。但熊彼特所期望的市场监管者应该是一个对资本主义本质有着深刻理解的人,他真正懂得如何巧妙细致地调节经济周期,从而保持企业家创新精神,进一步维持资本主义的经济体系,而不是与之相反,用“大政府”代替“大企业”,对自由市场横加干涉。因此,在二战前夕,当不少欧洲知识分子对苏联怀有浪漫的想象时,熊彼特却对苏式经济嗤之以鼻:“相对于马克思而言,它与伊凡大帝的联系更加紧密。”他认为,在一个无视经济学基本原理的国家,政府的经济干预手段根本没办法达到调节经济的作用,而只能是不断扼杀企业家的创新精神,从而瓦解资本主义的根基。
熊彼特半个多世纪前的担忧形成了今天人们的一个常识,那就是资本主义的发展面临两种威胁,一方面,缺乏监管的资本主义将不可避免地伴随着会计欺诈、企业丑闻和监守自盗的行为,这让严重依赖“信托体系”资本主义走向了自身的反面。但另一方面,不恰当的经济监管,又会扼杀推动资本主义发展的企业家以及创新精神,从而抽离资本主义的神髓。两种情况,对于熊彼特而言,都是灾难。
“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庄子·天道篇》记载的轮扁之言,似乎也可视为对政府在经济生活中扮演角色的比喻。连古人都知道,斲轮之术,操之过急或过缓均不相益。唯有“不徐不疾”,才能“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这里的“数”可以解读为专业知识,也就是熊彼特所说的“有智慧的政府人员”。因此,政府的监管调控,一定要让经济学的专业学者参与并主导,而不是任由一群官僚在那里瞎子摸象,而这种监管调控的出发点,则应该是创造一个健康的经济环境,不断激励企业家的创新精神。我想,这才是我们在今天重申熊彼特的真正意义。
《第一财经日报》全年订阅价36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