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铁丝的故事
中国经营报
俞天任
从来没有什么浪漫的制造业,而日本人的习性恰好适合这种乏味和辛苦的劳动。
大阪有一个叫“浪速制钉”的小公司。制钉是一种很古老的行业,浪速制钉当然也不是一直在做最简单的钉子,而是慢慢地从钉子进化到铁丝网、螺丝、螺帽,后来又购置了压延机,开始生产横截面不为圆形的异形铁丝和异形钉子。
大约在1984年,有一个关系户问他们能不能做出将一根中空的铁管分成三部分的异形铁丝,当时的社长村尾雅嗣的口头禅就是:“你能画成图纸,我就能做成实物。”所以没有拒绝的道理,硬着头皮让关系户把图纸拿来看看。
三天以后图纸来了,大家一看就傻了:1000米的长度对于他们不是问题,但是6毫米外径,三毫米内径,尤其是误差要达到0.005毫米。而在此之前他们制造的异形铁丝的误差仅能达到0.1毫米,这意味着他们的制造精度要提高20倍,而且交货期只有两星期。
但既然说出了大话,而且接受了图纸,也就只有制造这一条路了。连日连夜干了两星期下来,最后成品只有22公斤的重量,可是在反复的试制中居然用去了5吨的原材料,但总算赶上了交货期,把合格的产品交给了用户。
1000米的异形铁丝,按照常规只值5000日元,可是浪速制钉为了这1000米异形铁丝花掉了380万日元。用户接到账单吓了一跳,让他们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听完浪速制钉的解释以后用户同意支付这笔费用,但有一个要求,就是浪速制钉要交出模具的图纸。
模具是制造的关键,公司所有的技术都浓缩在模具里面,浪速制钉拒绝了这个要求,说钱不要了,以后有什么活儿想着我们就行。这样一来用户反而吓了一跳,几天以后还是把浪速制钉要求的全部款项都汇了过来。
过了一段时间,那个用户又来了,这次的要求是长度3000米,后来又增长到了5000米、10000米。而此时市面上销售的原材料已经无法满足制造要求了,浪速制钉直接向新日铁求援。新日铁对此非常感兴趣,想知道这种异形铁丝究竟用在什么地方。最后浪速制钉终于搞明白,这种异形铁丝是日本国际电信电话DDI的订货,用途是三根合起来作为越洋光缆的外保护套管。这种套管不仅可以抵抗深海的水压,还可以防止光缆被渔网、螺旋桨或者鲨鱼什么的弄断,而且一旦出现故障,这种保护套管也可以把海水的渗漏控制在100米之内。
能够参加这个国家项目当然很光荣,但是浪速制钉反而没有了热情:如果是DDI这种大公司参加的项目,肯定向不同的厂家同时发订单以供测试,浪速制钉这样的小企业是否能和众多的大企业在同样的条件下竞争呢?而此时新日铁反过来鼓励这个只有几十个人的小企业不要灰心丧气,和大企业做一次竞争试试,并且答应向浪速制钉以优惠价格提供制作样品所需要的材料。
DDI的确在向不同的企业发订单,这些订单也确实是像浪速制钉猜想的那样只是供测试用,但因为浪速制钉的样品采用的是新日铁特制的材料,而新日铁是在知道用途的情况下向浪速制钉提供的材料,所以最后只有浪速制钉的样品能够经受住800大气压的水压和海水的腐蚀,被DDI正式选定作为日本越洋光缆的外保护套管层。但正式发下来的订单中,长度从样品时的10000米变为了55公里和110公里等好几种规格,浪速制钉又投资了好几亿日元来购置大型压延机,到现在浪速制钉所制造的越洋光缆保护套管总长度已经超过了10万公里。
在越洋光缆保护套管竞争上的成功为浪速制钉带来了名声和客户,虽然直到现在浪速制钉只有100多名员工,资本金也只有3000万日元,还是一个典型的中小企业,但它已经成为压延异形管材、高压管材的专门厂家,成为很多大企业有相关技术困难时肯定会想起来前往求援的地方。
俞天任,马甲为“冰冷雨天”,江西长大的上海人,现于东瀛打工谋生。生平喜欢侃大山、打八卦,操心与己毫无关系的闲事。专著《冰眼看日本》、《浩瀚大洋是赌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