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语录
信息时报
来自倪萍心底的姥姥与外孙女之间爱的故事,令人为之动容。清澈质朴、真挚感人的文字,温暖人心。倪萍带领读者走进她99岁姥姥的平凡生活,追忆作者与姥姥一起走过的有泪有笑、有滋有味的日子,细述这位纯朴、善良的山东老人生命中的最后乐章。分享她那些看似平常却让人终生受用的生活大智慧。
不认字的人认了个字也是甜
每年的暑假我都回姥姥家,认字的我想着法儿地给姥姥挣钱了。掉在地上的小苹果我捡一篮子,逢赶集的时候就在村头卖给过路的人。一分钱四个,一篮子一上午就卖完了。那年月,村里谁都不敢“走资本主义道路”,我这个城里来的小外甥是胆大妄为呀!我不管,一心只想让姥姥有钱花。等一大把“银子”交到姥姥手里,盐钱、灯油钱就都有了。
假期快结束了,我就起早摸黑地给姥姥砍一垛山草留着冬天烧炕。姥姥后来说起这事还抹眼泪。姥姥说还没有草高的我呀,每趟从山里回来都背着个大草垛,那草垛大得呀,不仔细看都找不见人。太大的、背不动的草垛,我就用绳子往家拖,肩膀头、手背上全是血印子。一天上山几个来回,直到把草垛堆得和房子一样高,我才罢了。我就是不想让姥姥的炕是凉的,我知道睡在凉炕上的姥姥冬天会咳嗽得更厉害。
舅舅说送走了我,姥姥坐在草垛上掉泪。
这一冬,炕依然是凉的,姥姥依然咳嗽,草垛依然那么高。姥姥不舍得烧,看着草垛如同看见小外甥漫山遍野地砍草,“看着草垛心里比烧了炕还暖和”。
冬天的寒假特别短,我也坚决地要求回水门口,看看姥姥,再砍点柴。
可是一进院子就看到大雪下盖着夏天我给姥姥砍的那垛山草,走的时候啥样,现在还是啥样。本该不懂事的我也全然懂了,我抱着姥姥抹着眼泪。姥姥不停地安慰我:“这个冬天不冷。”
我盼望我是姥姥心里的那团火,一辈子为她取暖,一辈子不让她冻着,一辈子不让她咳嗽。
冬天的水门口也真是冷啊,姥姥家的草房子冰柱都结得比擀面杖还长。人家一般就随手砍掉了,姥姥不让,说挂在上面多好看,房子像个水仙洞。
水缸早起都是厚厚的冰块,要用捣蒜的石头锤子才能砸开一个洞。劲使大了水缸就裂了,劲使小了又砸不开。姥姥总是乐观地面对这一切,“冰块儿熬出的饭菜呀神仙才能吃上”。
我们一家过着神仙的日子。
没有文化的姥姥从容地面对着生活,她总说:“人生下来就得受苦,别埋怨。埋怨也是苦,不埋怨也是苦。你们文化人不是说‘生活就是生下来活下去吗’?”
“姥姥,可以啊!和尼采的高度是一样的。”
“都姓倪,谁高谁低都一样。”
“人家是外国的大哲学家,人家说‘人生就是一场苦难’。”
“这个姓‘倪’的就说对了一半儿,那一半儿甜他还没说呢。什么是甜?没病没灾是个甜,不缺胳膊少腿是个甜,不认字的人认了个字也是甜。"
在电视上要“说人话”
我最知道姥姥了,她本质上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一副柔弱的肩膀,一双三寸的小脚,热热闹闹忙忙乎乎地拉扯了一大群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走的时候是四世同堂。
这是姥姥想要的日子吗?是,其实也不是。
“姥姥,如果还有来世,你还会生那么多孩子吗?”
姥姥反问我:“你说呢?”
我不希望姥姥再那么辛苦了,“不生了”。
我也不生。如果还是做主持人、做演员这个工作,我就不要孩子也不要家。我盼着现场直播之前,先在一个安静的属于自己的花园房子里睡上一大觉,起来洗个澡、喝一杯咖啡,再清清爽爽地去化妆,精精神神地去演播厅,无牵无挂。晚上回来,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个玫瑰浴,点一支香烟,喝一杯红酒,翻一本闲书。哪像现在呀,给全家蒸上包子,熬上稀饭,抹把脸就提溜着裙子去直播了。不管多晚回家,一大家子人还等着你,温暖是温暖了,可累人、累心啊!我都佩服自己,那些年是怎么混下来的?
“人哪,就是穿着棉袄盼着裙子,穿着裙子又想着棉袄。要不是这些人在家等着你,你在电视上兴许就不会说人话了。”
明白姥姥的意思了吧?这是对我主持风格的高度评价:说人话。
“那你的意思,来世你还会选择当一个这么多孩子的母亲,当一个这么多孙子、外甥(山东等地称外孙、外孙女为外甥)的奶奶、姥姥?”
“你和我不一样,你生下来是为老(好)些人活着的,有杆大秤称着你,俺这路人都是小秤盘里的人,少一个多俩的都一样。”
姥姥始终没给个具体答案。她不能想象没有家人、没有孩子,她这一生怎么个过法,但是姥姥觉得我是可以一个人成为一个家的那种人,我是有社会使命的那个人。哈,真会戴高帽子,谁给我的使命?
“姥姥,有多少家人、有多少孩子,最后走时还不是孤身一人?谁能携家带口地走啊?”
姥姥笑了:“分批分个儿地走啊,就像分批分个儿地来一样,早早晚晚地又走到一块儿了。”
是安慰还是信念?姥姥始终相信下辈子我们还是一家人。这是她对家的无限眷恋和对生命延续的阐释。
有好事想着别人,别人就老想着你
姥姥爱干净也爱美,更爱勤俭。穿在里边的秋衣秋裤两大抽屉,姥姥洗了又洗,改了又改,常年不穿的都有两箱子,你要想让她扔掉是件很困难的事。
那年开政协会碰到梁从诫先生(梁思成的儿子),他是环保倡导者。他说其实家里最大的污染源是不穿的旧衣服、不用的旧物。回来我就跟姥姥商量把不穿的旧衣服都扔了,我带头。姥姥说啥也不同意。是啊,过了一辈子“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日子,姥姥怎么能和梁先生在一个水平线之上啊?
啊,我又想了一招。
“姥姥,我们单位回收旧衣服,无论大小、厚薄、男女,一件回收返还你一百元。你看看你有没有不穿的旧衣服?”
姥姥真是贪财呀(也真是老了,糊涂了。一百块买新的也买了,什么单位做这种赔本的买卖呀),一口气收拾了二十三件她的旧衣服交给我。
两千三,第二天我就从“我们单位”拿回钱来交到姥姥手里。
三天过去了,我的表妹玲玲打电话告诉我,姥姥去城南她的家里帮她收拾了五十七件不穿的旧衣服,要拿给我们单位回收。
天哪,五千七百块我收回这一堆破衣服!我表妹知道这又是一幕戏,电话里大笑不止。玲玲说,姥姥一边叠着她那些旧衣服一边说:“像你姐这样的单位哪儿找去?多收拾点。”
另一个表妹凌云的电话也来了(这些表妹都是姥姥带大的她的亲孙女),姥姥把我们单位回收旧衣服这件事在她的亲戚里传遍了,好在谁也不信。
但姥姥这两千三拿到手了,她是真信了,她是捡着便宜了,她是高兴了。我们也高兴啊,我们的目的都达到了,双赢啊!
我说:“姥姥,我们单位这事你别到处说,单位照顾,收不了那么多。”我是担心她再把村里那些亲戚的旧衣服收来,我就惨了。
姥姥说:“有好事想着别人,别人就老想着你。你有了好事不想着别人,只顾着自己,最后你就剩一个人了,一个人就没有来往了。一个人一辈子的好事是有限的,使完就完了,人多好事就多。”
想起我第一次挣到最多的钱是一万块,我就悄悄跟姥姥说了,也拿给她看了。
姥姥说:“钱这个东西,越看越多。我看了就等于你挣了两万,再给你妈看就等于三万了,再给你哥看就是四万了,欢喜成了四倍了。”
“糖稀越沾越厚,苦菜越洗苦水越少。”姥姥的欢喜都是乘法,忧伤都是除法。
望着姥姥那瘦弱的身躯,我总在想,她心里的那条河得有多宽?那片海得有多大?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河水会断流,海水会枯竭。
多么富裕都没有年轻富裕
春夏秋冬,姥姥最打怵的就是过冬天。
冬天姥姥咳嗽得一宿一宿地坐着睡。咳嗽这事还真折磨了姥姥半辈子,天一凉姥姥就变成另一个姥姥了。有点儿烟就呛得慌,见点儿风就咳嗽,好像总是半口气儿半口气儿地喘,有时喘着喘着气儿就上不来了。我怕姥姥死。很多个冬天,姥姥都说这一冬她过不去了,所以春天一来我和姥姥都心花怒放。姥姥真正彻底不咳嗽也是从春开始的,我们的春是我长大了、工作了,能挣钱了,生活好了,我开始给姥姥买最好的营养品了。海参从十几块钱一斤一直吃到几千块钱一斤,营养是姥姥的止咳糖浆。
可姥姥依然打怵过冬天,这个冬是姥姥生命中的冬。
好日子开始的时候,姥姥已经七十岁了,这是她生命中的冬天。眷恋生命、热爱生活的人才怕死。
姥姥说:“人就是贪心啊,年轻的时候就想能活够七十那就算大福了,可七十来了怎么这么不甘心啊?”
我问姥姥:“假如现在地球静止了,一切都不变了,每个人选择自己喜欢的年龄定格,再也不变了,你选择多大?现在这样还是年轻的时候?”
姥姥说:“二十来岁。”
“那时候有什么好啊?穷得叮当响,你应该选现在啊姥姥,什么都有,富富裕裕的一个老太太。”
“孩子,管多么富裕都没有年轻富裕啊。年轻的富裕就是胳膊是胳膊,腿儿是腿儿,年龄大了富裕管个啥?眼也花了,牙也酥了,浑身都穷了。钱有的是,可身子穷了。”
想起从前我们节目组的一个小孩儿,因为相爱的男朋友没钱,只能面对现实地选择一个有钱人而放弃真爱。她流着眼泪跟我说:“倪老师,你如果给我五十万,我绝对选择爱情,没办法,人要面对现实。”我相当震惊,我说我可以给你五十万,咱们交换吧。我拿五十万换你十岁,也就是你年老十岁,我年轻十岁。我再给你一千万,把你那双明亮的眼睛给我,把我这双浑浊的眼睛换给你。如果你还需要钱,我再给你一千万买你这两条好看的、年轻的、充满力量的双腿,我还可以再给你两千万,把你的双手也买下来,你觉得如何?
她笑了,进而哭了。
最终她还是走了她现实的路。结婚的时候让我录一段话表达祝福,我怎么也张不开嘴,一说话就想哭。我心疼这孩子,明白她的无奈。我真的祝福不了,连姥姥都知道要年轻而年轻人不明白要什么吗?其实明白,什么都明白,明明白白地犯着错误。
作者简介:
倪萍,电视节目主持人、制片人、演员。
1980年,参加了故事片《女兵》的拍摄。从此走上了影视之路。1990年调入中央电视台任综艺大观专业主持人;连续十年主持春晚,深受观众喜爱。曾任全国政协委员、全国青年常委、中直机关青年副主席、中国文联第七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主持人节目委员会副会长、2002年被评为中国十大杰出妇女。由于长期关注贫困儿童的教育事业,热心参加慈善活动,儿基会特别授予她“爱心妈妈”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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