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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系远去:造系者十年一梦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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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诺

十年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十年后,他们的故事也同样渐渐被资本市场遗忘。

原本保外就医的唐万新不得不回到武汉市监狱继续服刑。近年来,他一直被“三高”(高血糖、高血压和高血脂)的病痛所折磨。

周正毅也正在上海某监狱“劳动改造”,因犯单位行贿罪、对企业人员行贿罪、行贿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和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16年。二次入狱的他,刑期才过1/4。

正忍受牢狱之灾的还有当年那个缔造“气功小子”到“千亿富豪”神话的张海。

而两年前的一个下午,刚过不惑的魏东在北京西三环一小区以登高一跳的方式终结一个传奇。

年初试图再杀回马枪的覃晖,刚露面又遭遇“天上人间”等多起旧账的牵连,不得不放缓回归的步伐。

年终,准备东山再起的仰融意欲借助控股公司,实现在国内融资的计划同样被迫搁浅。法律意义上仍是“戴罪之身”的他,短时间内恐难找到一条体面的回归之道。此前,他已隐居大洋彼岸七年。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说的不是富贵荣华,而是风吹云散。

十年前,资本造系者们或许并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世富贵来得那么迅猛,也去得那么酣畅。

他们的2000

北京,西三环边上某小区,这是被称为“江湖中最后一个金融大佬”的魏东父母的住所,也是魏东在人世间最后驻足之地。

“原谅我,我深深的抱歉。”两年多前,魏东在遗书中写下这一句话后纵身从十几层高楼跳下。“魏东的离世,涌金之后再无‘系’。”对于魏东的死,斯时市场如此评论道。

的确,造“系”曾是中国资本市场一个让人怦然心动的词汇。德隆系、鸿仪系、托普系、凯地系、农凯系、涌金系,都曾名噪一时。

那么什么是“系”?资本市场所讨论的“系”,一般指非国企背景企业不规范运作、控制一系列上市公司形成的资本势力。

研究“系”在资本市场的发展史可以发现,2004年前,许多领域处于监管盲区,不规范运作普遍,如能对政策变动先知先觉,再加上深厚的人脉和一点运气,就可领跑。

2000年,魏东33岁,经过一翻资本原始积累后,这个被后来称为“江湖最后一个大佬”的年轻人,正筹划旗下数家关联公司从最初的原始私募投资机构到借助上市公司“上岸”的计划,而这就是数年后声名赫赫的涌金系。

1994年,年仅27岁的魏东在北京成立北京涌金财经顾问公司(下称北京涌金),不到十年内,涌金系和其他刚成立的私募机构类似,采取私募机构最原始的投资风格,以中国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过程中产生的一系列政策机会为导向,根据政策热点转战各个投资市场,以“盲点套利”模式获取相对低风险下的高收益。

这段时间,不仅涌金系积累了原始财富,魏东也聚拢大量人脉,为在资本市场游刃打下坚实基础。

同样在2000年,距离北京数千公里以外的上海,另一个名字也在运筹日后的资本大计。他没有魏东的高学历和深厚背景,只是一个靠老婆开饭馆发家的“个体暴发户”——后来被称为“上海首富”的周正毅,而其建立起来的资本帝国则是鼎鼎大名的“农凯系”。

斯时,年近40的周正毅在大上海算不上什么人物,甚至在2000年前,诺大的上海金融资本圈甚至无人知晓有他这号人物的存在。

据跟随周正毅多年的知情人士回忆,周真正涉足资本市场尝到甜头是1996年、1997年,这两年其炒股发了大财;1998年后,周正毅转做铜期货;1998-2000年,铜市的套利回报相当丰厚。

2000年,香港媒体突然集体炒作一起有关某大陆富豪隐身香港,而其身在香港渣甸山豪宅被窃贼光顾失窃130万港元现金的大案。一时间,大陆富豪的身份之谜成为香港坊间的热点话题,而此人正是周正毅。随后周正毅与香港当红女星间的绯闻,让周正式成为香港社交和金融圈中的红人,周正毅夫妇也随之正式被封为“上海首富”。

“周正毅的这些布局都是有意为之,背后有高人指点,周成为香港金融圈红人后,2002年正式高调在内地各媒体露面,瞬间成为资本市场焦点,这些光环为他带来足够的人脉和资源。”一位当年曾与周有过密来往的金融界人士告诉记者。

2000年开始在资本市场布局的造系者,还有来自河南的传奇人物张海。

这位顶着“气功大师”名号招摇撞骗的26岁年轻人,此时推翻了自己以前的所有经历,而以“金融天才”的身份在当年3月与数个神秘人物成立深圳市凯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开始构建被业界称为“凯地系”的投资王国。

经过前期铺垫,魏周张们开始在资本市场的“上岸”造系运动。

就在此时,在远离北京、上海、深圳等中心城市的偏边之地新疆,唐万新和他的兄弟们,已走在资本市场造系最前面。2000年,由唐万新唐氏家族控制的“德隆系”已成为资本市场一条巨鳄。

“个子不高,不修边幅,胖胖的脸上两撇八字胡。”一位曾与唐万新有过数面之缘的人士向记者描述。

实际上,涌金系、凯地系及农凯系等依然还是“浮云”的2000年,“德隆系”老板唐万新的“借助资本市场的杠杆之力,通过产业整合把实业做大”的梦想已渐渐实现,此前数年,唐氏团队控股和参股多家券商、信托、城商行、金融租赁及保险,完成了庞大金融帝国的布局。

2000年,“现实”似乎开始照进这个外表看起来美好的“梦想”。

当年底,曾一起“笑傲资本江湖”的中科系下中科创业崩盘,让德隆系嗅到“危险”的味道,而银广夏财务造假曝光也让曾坚信唐万新“产业整合”故事的人开始清醒。

“2000年,对于唐万新和他的德隆而言,是一个分水岭。”上述曾与唐万新有过数面之缘的人士告诉记者。实际上,2000年开始,德隆每月的护盘及其他成本高达上亿元,而谁也没有预料到之后的漫长熊市让德隆压力倍增。

德隆的倒塌是四年后的故事,唐万新及魏周张等人,此时都没有预料到自己的故事会这么快结束。

但2000年,正由于德隆系、中科系等一波造系前辈们在资本市场中取得巨大成功,一场轰轰烈烈的造系运动高潮由此来临。

造系一枕 黄粱梦破

不得不让人惊叹,2000-2004年,一场大熊市让股市成为“毒蛇猛兽”,“家破人亡”、“惨不忍睹”等词汇都习惯性地套用在对股市危害性的血泪控诉上。资本市场“饿殍满地”时期,却成为造系运动的黄金季节,造系者们的游戏此时玩到高潮。

一个疑问,造“系”是为了什么?

无论德隆还是涌金,都曾高举产业整合大旗,遵循“并购+产业整合+资本市场”的企业成长模式。但因资金不堪重负,只能借助于收购、参股金融企业筹集资金。而这,几乎成为所有造“系”运动的最终目标。造“系”成功后,融资手段多样化。

“几乎每个所谓大佬的脑子里都有一张盲目扩张的资本版图,当时的心态与现在资本市场很多私募金融大亨做资本投资的心态不同。当年的他们依然认为实业才是基础,而资本运作不过是赚取自己实业运作的筹码,认为只要有了资本市场这个‘提款机’,就能让自己的实业想做多大就做多大,而陷入盲目扩张误区,最后造成资金链断裂,不断从资本市场抽血,导致最后崩盘。”上海一家国内知名私募负责人士如此解读造“系”的沦落。

或许我们可以借涌金系历程,一窥当时造系盛况。

2002年,魏东经过前期资本和人脉积累后,开始利用强大人脉网络和资金通过上市公司“上岸”,涌金系造系高潮由此来临。

2001年6月5日,九芝堂董事会公告称,长沙市将九芝堂控股股东长沙九芝堂(集团)有限公司整体出售给湖南涌金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上海钱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和杭州五环实业有限公司3家企业,同时解除九芝堂集团2001年6月1日与涌金投资和杭州五环签署的有关股份转让协议。

这预示魏东的湖南涌金投资将九芝堂集团及其控股上市公司九芝堂揽入怀中,也同时象征着涌金系正式登上国内资本市场的舞台。

2002年,斯时准备上市的千金药业按要求对股本构成进行调整,湖南涌金乘机变为排在株洲市国资局之后的第二大股东。

千金药业2004年3月获准上市后,湖南涌金在千金药业日常运作的地位不断上升,并于2005年派员出任公司总经理。

控股九芝堂后,涌金系并未停止收购。2002年,与成功集团联手收购湘酒鬼便是涌金系再度出击。

2002年后,魏东以私募股权投资受让千金药业股权,以九芝堂集团为平台控股国金证券。

至此,随着其控股国金证券、以VC方式投资的青岛软控、北青传媒成功上市,加上与九芝堂、千金药业、云南信托等资产相关联的上市公司、金融类企业、参股的一些未上市高科技企业,涌金系打造的产融结合架构成形。

2007年,国金证券借壳上市,标志着涌金系4年掌握3家上市公司资源,数家金融机构。

2008年前,记者与魏东有数面之缘,掌控庞大金融帝国的魏东低调而恭良谦和,更像位老师。

周正毅与张海则高调许多。

“周正毅特别喜欢炫耀。”一位曾多次采访周正毅的记者表示,2002年前,上海媒体几乎没听说过周正毅,周本人也从未接受过内地媒体的正式采访。

2002年前后,周正毅通过把4家上市公司纳入怀中,其中两家在香港(上海商贸控股和上海地产控股),两家在上海(英雄股份和海鸟发展)。斯时,周正毅的多数业务在上海,包括农业、房地产、高速公路、贸易及金融。

周在2002年后,成为沪港各大时尚名流派对的座上宾,他时常向各大媒体炫耀自己喜爱的名车名表。而他与某当红女星的绯闻也时常见诸报端,其也成为当年娱乐媒体追逐的热点对象。

天让其亡,必先让其狂。

周享受名声给其带来的虚荣满足感一年后,2003年9月5日,周因涉嫌虚报注册资本罪和操纵证券交易价格罪,被上海公安机关逮捕,并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2006年10月,周正毅刑满释放仅5个月,上海市检察院再次获取周正毅行贿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犯罪的相关证据,决定对周正毅予以逮捕。

2007年11月30日,上海二中院认定,周正毅犯单位行贿罪、对企业人员行贿罪、行贿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和挪用资金罪,数罪并判处有期徒刑16年。

周同样下场的还有高调的张海,这个半生伴随“神童”称号招摇撞骗的“奇才”,将在监牢中度过一生中几乎最美好时光。

十年又十年

有人说,如果为已消失或正消失的“系”们树一块碑,那么碑上镌刻的名字将包含资本市场近十年来大部分涉嫌股市操纵大案的要犯,而多家曾在A股一枝独秀的上市公司也会名列其中。

2000年前后,“德隆系”、“斯威特系”、“中广系”、“凯地系”、“飞天系”、“托普系”、“农凯系”、“鸿仪系”、“朝华系”、“青鸟系”、“格林柯尔系”、“成功系”、“明伦系”等纷纷亮相。据记者统计和估算,到2003年约有50家系族浮出水面,而其关联上市公司达200余家,平均每家控股上市公司超过4家。

起始于上世纪90年代中的造系历程分为两个阶段,分水岭在2003年前后,也就是中科系倒塌后,德隆系倒塌前。当时的“系”族已意识到市场环境变化。

“2003年前,所谓的‘系’在市场中往往扮演庄家角色,比如德隆、中科系,都是市场中最有名的庄家,他们往往在二级市场速战速决,控制上市公司更多的是简单意义上的配合其股票运作。但2003年后,随着市场不断成熟,为免违反监管法则,又要达到控制上市公司的目的,只有先成为上市公司大股东或控股股东,再对上市公司包装,高价卖掉或运作股票,或是利用关联公司担保、关联交易,甚至掏空上市公司、资产侵占上市公司资金。”一位某“系”得力干将告诉记者,2003年后证券市场的“系”,才由操作股票的演变成控股多家上市公司。

随着国内资本市场的不断发展和完善,许多政策漏洞的已被修补,而有关条令也越加细化和合理。不到十年,50家系族土崩瓦解,众多造系者均已雨打风吹去。

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昔日造系的资本大佬,如今有的被收监,有的自杀,有的逃亡。

周正毅的影星红颜知在其入狱后,第一时间与其划清界限,如今即将步入花甲之年的他,还将在狱中度过10余年囹圄岁月,两鬓斑白的他,是否会在牢中回味那段风花雪月和纸醉金迷?

知情人士称,狱中张海准备写书,给自己传奇的前半身一个交代,而他那曾为人师的父母则在张海受审时当庭喊冤,更向媒体坦言儿子是替罪羊,张海也一再坦言判刑后最担心父母安危。

唐万新审判前也放出“只要保我一条命,10年后我出来还是一条好汉!”的豪言。

仰融和肖建华还在美国,覃辉能否由香港返攻内地资本市场?实际上,恐怕更多人关注的是,随着那句“原谅我”的忏悔而离开的魏东背后的隐情。

曾不止一次听到资本市场浸淫多年的“老人”们提出一个假命题,“如果德隆系能撑到今天,德隆将是一个怎样的情况?”

也曾不止一次听人描述当年德隆盛极而衰的种种场景,但历史不容假设,过去只能尘封。如今,也只能在资本市场偶尔冒出的几个“系”族老干将的名字中,寻找斯时资本大佬曾经的风采。

2010年4月,碧水源正式在创业板挂牌上市,曾经的德隆系干将和涌金系数人出现在原始股股东名单,一时间,德隆旧部再度染指资本市场的消息充斥报端。

“这其实是当年有关企业收购德隆公司时,给了一笔钱安置德隆旧部成立的创投公司,其实就是普通PE,资金也并不雄厚。”知情人士向本报记者透露。

若以2000年为起点,这些资本市场的造系大佬们如果先知结局,不知是否还会义无返顾地选择这条不归路?

如果时光继续倒流十年,1990年的唐万新正乐呵呵地干着个体,在乌鲁木齐开着彩照扩印行、挂面厂、贸易行。26岁的他与徐春萍新婚,生活富足美满。

周正毅东渡日本打工三年后,回到上海在黄河路附近开了一家美通饭店,而其去日本前,仅是电站辅机厂成品仓库保管。

而此时,年仅16岁的张海,因成绩不佳退学去了武术专修班学气功。

魏东则从中央财经大学毕业并考上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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