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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迁:敢为中国医改开药方?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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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芃

“除非我们走错路了,或者效果不好,改革才会调整方向。”宿迁市卫生局副局长程崇高对记者说。12月初的苏北,阳光把这间办公室照得亮亮堂堂。

不久前的11月底,鼓励社会资本办医院的“国办58号文”正给宿迁带来新的闯路动力。

但宿迁最好的民营医院之一、钟吾医院院长韩炳智却有些焦躁。基本药物制度将在2012年底全面推行,政府将如何补偿民营医院?

“只有一年时间了。”他说,如果撑下去太累,有可能把医院转为营利性,走另外一条路。

宿迁市委书记张新实告诉本报记者,宿迁11月底拿到了江苏省综合配套改革的试点,医疗卫生改革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接下来要做的是配套完善提高。

十年曲折,起步另类的宿迁医改却越来越多地表现出与其它地方改革的共性。比如,在“政府主导”的基调下,宿迁开始探索如何把公共财政的钱投到民营医院中;而民营医院一直为人所诟病的“过度医疗”,也越来越多地见诸对公立医院的抱怨。

“卖光”的激荡岁月

2002年创办钟吾医院之前,韩炳智是当地实力最强的公立医院——宿迁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ICU)的主任。但彼时,他和另外7名同事毅然辞职,最直接原因是“工资和一个电工差不多”。

宿迁医改的起点的确离不开一个“穷”字。1996年,江苏全省最贫困的4个县组建为地级市宿迁,市区最好的医院只是二级乙等;乡镇卫生院很多建在危房里,夏天的一个常规工作是找瓦工来补漏。“院长们一开会就诉苦,卫技人员都想方设法往县城或苏南调。”程崇高说。

与此同时,医生开始有了灰色收入,“过度检查”也露出苗头。韩炳智看不惯,想自己办一家好医院。

这印证了程崇高的观点:“穷”不是宿迁医改惟一的逻辑。2000年前后,体制的弊端已在不同层级的公立医疗机构中显现出来。1998年起调到宿迁卫生系统任职的程崇高告诉记者,当时有不少乡镇卫生院不仅得不到投入,还经常要为政府“消化”招待费,一年好几万元。

韩炳智告诉记者,创业的第一年,他没有星期天,大年三十都和同事在医院值班,年初一休息了一下午,晚上又去上班了,这在当时的公立医院时是难以想象的。

尽管穷,拥有事业单位编制的乡镇卫生院还是成为安排人员的好去处。宿迁下辖的沭阳县中医院董事长兼院长陆启兵说,2000年该院开始改制时,年业务收入只有1100万元,却养着320多名职工,其中大部分是“吃闲饭的”,专业的医护人员却进不来。

宿迁市中医院康复科主任、从业24年的王岩回忆,在沭阳县最先试点后,改制成为大势所趋,医疗骨干们都被动员参股,个人并没有多少选择。

医院拍卖的价格也越来越高,甚至出现一倍溢价。这在改革前期一度催生了乡镇卫生院的易手风潮。当地医疗系统的人士透露,有些买家竞相去银行贷款,其中一部分长期拖欠成为坏账。

近两年来,江西抚州、上海、浙江余杭等地纷纷出现政府回购民营医院的案例,但当初“卖”得最彻底的宿迁似乎不为所动。

其实,不同于外界所说“全卖光”,宿迁在坚持“医卫分离”的基础上,改制采取了拍卖、股份合作和兼并托管三种形式。以沭阳县为例,全县38个乡镇卫生院中,拍卖23家,协议转让13家,兼并托管2家。拍卖成为改制的首选和主导方式。

2000年,卫生部有一个卫生服务调查,发现宿迁地区82%的群众患病不就医,小病在村卫生室抓点药,严重了就去县城乃至周边的大城市。正因如此,两头不靠的乡镇卫生院成为宿迁医疗改革的起点。

公与私

民营医院的生存空间在哪里?韩炳智说,除了管理上降低成本,很大一块利润是靠药品。

当地公认的数据是,民营医院的药品收入占总收入比在50%上下,药品利润率则更为可观。宿迁市一直没有推行药品集中采购,各家医院都有自己的进药渠道。

由于进价低廉,能做到同类药品的售价比公立医院低,但药品的综合加成率高,远远超过国家为公立医院规定的15%。

“但这笔收入是公开的,全部被提到医院的账面上,不像公立医院多流入个人腰包。”沭阳县中医院院长陆启兵说,得益于整套相对透明高效的机制,本地民营医院发展迅速:沭阳县中医院卖了800万,改制第一年业务收入就从1100万增加到2300万;钟吾医院的床位年年扩张,创办5年资产就做到了四五千万。

据了解,除了少数医院经营不善被迫转业老年护理,宿迁的民营医院大都很红火,小诊所也相当热。依旧是人口500万左右、相对封闭的地级市,医疗行业的发展何以如此迅速?

北大周其仁教授曾撰文提到,有可能是医疗机构增多并引发竞争之后,原来被抑制的医疗需求得到了释放,出外就医的需求也可能回流。

2006年北大调研组援引宿迁卫生局提供的数据表明:1999年—2005年,人均门诊费用市县级医院下降了8.3%;乡级医院下降了25%。每病床日收费市县级医院下降了10%;乡级医院下降了15.5%。出院者平均医药费用市县级医院下降了10%;乡级医院下降了13.5%。

但另据报道,2005年5月,上级有关部门曾专门就宿迁医改做过调研——走访40多家医疗机构,发放调查表267份,抽查门诊处方1065张,住院病历42份。最终得出的结果是医疗费用不降反升。

宿迁医改也许避免了公立医院的某些弊端,但并没有绕开新医改的命题:“看病贵”难以破解。

12月8日下午,一个名叫“高天乐”的学龄儿童因肚子疼前来钟吾医院就诊,医生开出含有七种配方的打点滴药水,一个疗程才35元。“药是不贵,但之前做了彩超检查,我们也不懂是否必要”,孩子的妈妈说。

“如果开大处方,病人来源就可能减少。”韩炳智坦率地说,自己的朋友对钟吾医院的评价是“技术被认可,价格很适中,服务要提高”。

一位宿迁本地医生认为,过度医疗或多或少是存在的,但很难界定,更难以用医院姓“公”还是姓“私”的二分法去推测。

他告诉记者,前不久好友的孩子与同学打架,导致面部出血,光检查就花了7000多元。收治他的宿迁市中医院,恰恰是政府主导的准公立医院——经过重新整顿,目前该院由政府控股81%。

宿迁卫生系统的一位官员表示,其它地方公立医院类似的现象也不少,这其实是新医改面临的共性问题,“有些账不能全算到改制头上”。

但另一方面不容忽视的是,同为民营,由公立医院改制而来的医院普遍信誉比较高。记者与当地人随机交谈发现,宿迁市人民医院被无一例外当作大病重病治疗的首选。

“我们的技术、服务和人才梯队,都跟民营医院不是一个档次的。”该院医务处的人士说,而且人民医院从不推托病人,“哪怕你付不起钱也得给你先治疗”。

“当初至少应该保留一家为老百姓看病的公立医院。”宿迁市政府系统的一位人士表达了不同看法。

民营医院分化

当初8个股东凑钱办医院,韩炳智搭进去自己的10余万元积蓄,还从家里拿了些钱。由于非营利性医院不能分红,医院发展了,他和股东们却不能同步分享收益。

这直接导致了大家不敢投入。韩炳智一直想建一个放疗中心,购置核磁共振、伽玛刀等。设备折旧期是12年,8年就可收回成本,按理说是个共赢的设想,但股东们就是不敢再贸然投入。

医学人才也不好招。韩炳智说,以社会平均工资2倍的水平,难以找到有十年工作经验的能手,“今年一个主治大夫就去了中医院”。

还有一个烦恼是:医院从最初的8名股东发展到35个,仍然采用“均股制”,每位股东话语权相同。“虽为院长,总觉得威严不够,决策效率也比较低。”韩炳智说,他的董事长任期到2012年3月,下一届肯定不干了。

相较之下,沭阳县中医院巧妙地处理了这些敏感问题。陆启兵介绍,医院在改制早期,通过配给技术股的方式,既吸引了人才,又优化了股权结构。2006年,医院实行了股权的货币化,为大股东的话语权埋下伏笔。此后又适时搞了股权集中,在426个股东中,7名董事掌握了40%的股权。

“现在医院的效益越来越好,如果当时不改,股权就集中不起来了。”陆启兵说。

上述经典运作,宿迁医疗业的同仁们都清楚。韩炳智感叹,当初生活其实很舒适,出来创业时“想得太单纯了”。

事实上,经营管理上的迥异,早已使民营医院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很多业绩不佳的小医院只好雇佣“医托”抢生意,也更倾向于诱导患者需求,几乎成为恶性循环。

程崇高告诉记者,宿迁的民营医院已认识到,规范的法人治理结构对科学决策、促进发展至关重要,市卫生局也在逐步引导他们加以完善。

今年8月底,泗阳县召开了“深化民办医院股权结构改革”座谈会。仁慈医院、康达医院等业界人士表示,合伙制运行的弊端日益凸显,突出表现在问题决策难、制度执行难、人才引进难、激励分配难、责任履行难这五个方面。同时,合伙制还存在行政成本高、趋利思想重、管理决策乱等问题。

深化民营医院股权改革,成为宿迁必须解决的一大难题。不过知情人士透露,因为涉及实际利益,推进并不快。

但先行者已经想得更远。沭阳县人民医院副院长乙军认为,医院的管理人员应该把80%或更多的时间用在管理上,管理层必须职业化。沭阳县人民医院可能是最早尝试的:在医院的6人领导班子中,只有院长周业庭一个人是股东;医师出身的乙军2005年加盟之后,也转型为一名职业经理人。

公私合营新选择

改制十年来,全盘民营的宿迁医疗市场所呈现出的多样化图景,已远非粗线条的所有制逻辑能够解释。

新医改的基本药物制度,使韩炳智更添一重焦虑。根据时间表,到2011年底,所有的医疗机构都将取消药品加成。

这将把宿迁情况各异的民营医院们推入同一战壕。“如果政府不补贴,医院肯定要垮掉。”陆启兵说得很直接:这也将包括红红火火的沭阳县中医院。

由于不能解决股东回报问题,民营非赢利性医院的融资前景很不明朗。“跟好些投资方接触过,都没谈成。”韩炳智说,政府投入不到位,如果实在不行,只好把医院转成营利性的,或者干脆转手他人。当然,这和他辞职的初衷——自己创办一家优质大医院——已是南辕北辙。

据悉,沭阳县中医院一直以“融资利息”的名义,给股东以部分回报。这种不规范操作显然是权宜之计。“有的股东急于分钱。”陆启兵说。

这应该是政府出手的现实原因。今年2月,宿迁以市府办33号文明确,在市、县(区)成立医疗卫生事业投资管理中心(下简称“卫投中心”),以借款、参股、(设备)租赁等形式对非公办医疗卫生机构进行投入。

卫投中心在形式上回避了“公共财政流入私人机构”的尴尬,但并没有完全阻止外界对其“公私合营”实质的追问。

对此,宿迁市的态度既坦然又淡然:“政府股份若有了回报,也是继续投入于社会事业,追求的是社会效益。”程崇高说,争论或许有理论上的启迪,但宿迁改革者看重的是实干。

(本报记者王海平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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