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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家常菜是最幸福的事

时代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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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李怀宇 发自香港

2010年9月,广东教育出版社推出江献珠作品“钟鸣鼎食丛书”,首册《钟鸣鼎食之家—兰斋旧事与南海十三郎》讲述民国初年羊城首席美食家“江太史”—江孔殷的家族故事,其他分册则详细讲解各种菜肴的烹调方法。

江孔殷精研饮食,交游广阔,影响粤菜大半世纪。他的起居方式与家人不同,下午3时起床,晚上8时中饭,晚饭等同消夜,要在凌晨以后。江献珠是江孔殷的孙女,从小喜爱美食,到了周末,便着婢女唤她半夜起床吃祖父的消夜,不知尝尽了多少美味。

江献珠自小遍尝美食,但在大学未毕业前却从未下厨。抗战时期,江献珠逃难到韶关读中学,认识了比自己高一班的陈天机。江献珠回忆:“他爸爸是广州大学的校长,我妈妈就在广州大学教英文,兼教高中陈天机那班。”抗战胜利后,陈天机赴美国留学,1957年获得美国杜克大学物理学哲学博士后,加入美国国际商业机器公司(IBM),升迁至高级程序师。而江献珠到了1963年才去美国,与陈天机重逢,四年后两人结婚。

太太烹饪丈夫品酒

婚后,江献珠才开始学做饭。陈天机在单身时,经常受邀到别人家吃饭,因此记得欠谁多少餐饭,便让江献珠每个周末做饭,补请别人。有一次,陈天机请了一个上海人,他说:“你做个蹄膀吧。”新婚家庭,没什么大件厨具,只有一个小煲,那时候又没什么食谱,江献珠看到书上说蹄膀要炸过才能焖,就烧了半煲油,放蹄膀下去,谁知道沸油溅上来,火熊熊地烧,把窗帘也烧了。隔壁家的德国太太吓得不得了,立刻拿起苏打粉撒下去,扑熄了。江献珠才懂得要在橱柜里准备苏打粉,遇到着火就撒一点下去。

此后江献珠潜心研习烹调,曾在加州州立圣荷西大学营养系讲授“中国饮膳计划”,并在卧龙里学院任教中国烹饪,更为美国抗癌会筹款,义务教授中菜筵席兼上门到会,烹制民初羊城四大酒家的名菜。

1979年,陈天机到香港中文大学电子学系任客座教授,1980年至1988年任联合书院院长。陈天机的土风舞曾闻名联合书院,也是研究葡萄酒的专家,曾用英文撰写酒文化的论文。江献珠起初则受饮食月刊之约,发表烹饪文章。江献珠说:“后来每周写食谱专栏是意料之外。我只不过是喜欢煮东西,从前在家里吃过的东西,时常都记得,就这样写了这么多书。”

如今,陈天机和江献珠夫妇住在香港中文大学的教师楼。陈天机在中文大学教授通识教育,江献珠则在家中亲手烹饪,写成专栏传之于众。深秋,夫妇在家中接受时代周报记者专访时,他们的女儿刚从美国返港探亲,上机前在家后园的树上摘了一篮柿子。这是记者平生第一次吃到这么清甜的柿子。陈天机先生说:“我们家这棵树上有一千个柿子哩!”

烹饪讲爱好多于天分

时代周报:你在书里讲到一个理论,人的味蕾在小孩子的时候是最丰富的,会很深刻地记住吃的东西,长大以后,味蕾会越来越少。

江献珠:这很奇怪。如果你是对饮食有一种天分的话,你就会记得。如果不是,你问他(陈天机先生)的话,就会全部都不记得。他吃过都不记得,不是说现在这个年纪不知道,而是很年轻的时候已经食而不知其味,每一个人都会不同。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妈妈是江太史最疼爱的媳妇,我们有机会和爷爷江太史一起住,这样我就有机会吃到很多好吃的食物。不一定是鲍参翅肚,我们家即使是很简单的菜式,家常菜,也要煮得很好吃。我们一看到开饭就很开心。小时候在这个环境下成长,长大了就对好吃的东西有一种兴趣,长久美好的回忆。

时代周报:你觉得煮东西讲不讲天分?

江献珠:你要有爱好,天分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要对煮饭有一个爱好,而且你要贡献你的心去煮。你要真正觉得煮东西给人吃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你看到别人享受到你煮的东西,自己也觉得快乐。我现在也是经常煮。我每个礼拜都写一个专栏,在《饮食世界》,都是自己亲手煮,没给人替代。

时代周报:我看到吴瑞卿女士写“特级校对”陈梦因先生的文章,里面提到你们二位。

江献珠:先母有肺癌,受了化疗影响,失去了部分味觉,不太想吃东西,但经常记住以前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吃,就叫我试一下煮给她吃,希望她能吃多一点,快点好起来,都捱过了18个月。在妈妈进出医院时,我看到美国人做义工是很热心的,后来我自己也自告奋勇去抗癌会当义工。这时候就认识了陈梦因先生,于是他就教我做些非常难的广东菜,鲍参翅肚,广州四大酒家的名菜。他只是说而不教,只要我煮东西给他试,他会告诉我:你这里煮得不对,你要这样做。这样我就能学到很多东西。后来,我在加州州立圣荷西大学营养系讲授“中国饮膳计划”,渐渐就在两年制的书院里教,又在成人学校里教,直至我们1979年回来香港中文大学,我才没有教书。

顺德大良的“中式奶酪”

时代周报:吴瑞卿女士的文章说陈天机先生是红酒专家。

陈天机:兴趣而已,品酒的能力就不算太高。其实我的兴趣在葡萄酒,不限于红酒,白酒也行,但不是像茅台那些用谷类蒸馏的中国白酒。不过我用英文写过关于中国白酒的文化。我对白酒并不太钟情,但是知道一点,查一下书,就写出来了。

时代周报:酒跟菜的搭配是很有讲究的吧?

陈天机:讲究的地方,我们大概比不上法国人。什么东西跟酒搭配得好,不是中国的传统。中国的传统就是讲究酒和气氛。

时代周报:酒逢知己千杯少。

陈天机:对啊。酒量还要抵得住酒的强度。我觉得中国比较缺少品酒的文化,还有奶酪文化。虽然说在广州附近有奶酪的文化,你有没有吃过大良牛乳?顺德大良的牛奶很出名。将牛奶拿去煲,那些脂肪就浮在上面,挑起那一层层的脂肪,放进一个木的模子,这样压它一下,然后用些盐水浸着它,成为一片一片,这样就是“牛乳”,我们的奶酪。

时代周报:奶酪即是英文的cheese吧?

陈天机:对,奶酪的文化,在中国中原不是很显著,在华南似乎就只有顺德大良一带有这种文化,别处就没有。

美国最早的中国菜是咕噜肉

时代周报:我在美国东部吃的中国菜,味道跟在中国吃的菜大不一样。

江献珠:因为早期的华侨是劳工,去美国建筑铁路,完了工,没事做,留在那里开洗衣馆、小餐馆、剃头屋。当时的中国人很多都是从广东台山去的,不太会煮东西,所卖的菜,就是我们所说的“竹升菜”,说它是两头都不通,中也不是,西也不是。

时代周报:最初在美国的中国菜有什么菜式?

江献珠:数来数去还是那几样:咕噜肉、芙蓉蛋、炒杂碎、甜酸鱼,一直要到上世纪70年代中期,美国放宽移民条例,香港有很多厨师去美国,于是就将港式烹饪方法带到美国,渐渐才有一些较为正宗的粤菜。

时代周报:现在香港菜也影响到中国各地。

江献珠:我们香港人喜欢去顺德吃乡土菜,那些有乡土风味的东西。在香港,租金那么贵,很多东西都跟着水涨船高,都不是那么实际。

陈天机: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她不能吃味精。20多年前,她去印度尼西亚参加一个朋友女儿的婚礼,被硫磺影响了她的呼吸系统。以前她不喜欢味精,但是能吃味精,后来就根本不能吃味精了。可以说,近50年来,香港的饮食文化大致上却变成了味精的饮食文化。

最幸福的事

时代周报:陈先生这几十年吃了太太煮的菜,是不是觉得很幸福很享受?

陈天机:她已经说过,我不懂享受。我的标准不算太高,对饮食的记忆不强,对酒的品味也不深厚。但是,或许是我好运吧,有好多好东西吃,满足感都是在家里边,就比在外边吃要好。那些鲍参翅肚,我的兴趣并不是很高。她在美国的时候开始对饮食发生兴趣,有一个暑假,特意回来香港,在一个很出名的茶楼学做点心。早上6时要起来,去厨房跟大师傅学东西。茶楼老板一来就要躲起来,因为那个师傅没有告诉茶楼主人,有人在学厨。她也学到怎样去教人煮。这方面她是很成功的,在美国有很多讲不同语言的学生。

江献珠:现在很多人写食谱,有很多的食家,很少有像我那么蠢的,到了八十多岁还是要自己亲自入厨房,也不愿意假手于人,除非我自己病了。最近我身体不是很好,进了两次医院,经常要一个菜一个菜地煮,觉得负担很重,如果我没有了这些消遣,怎样过日子呢?结果开始写后,一直都没有停过,即使是在医院,也把电脑带到身边,把当期食谱写完,自己都觉得很开心。

实习生黄展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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