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方
走进巴黎卢浮宫德农馆62厅，有一幅并非名列三甲，却令人熟悉的油画跃入你的眼帘，那就是德拉克洛瓦最精彩的作品《自由引导人民》。“自由、博爱、平等”曾是法国人争取权利的口号，现如今好像变成了“闲暇引导人民”。
法国近期又爆发了大规模的罢工，原因是反对法国议会将退休年龄延长到62岁的决定。对法国人而言，长假期、免费教育、医疗保健系统和提前退休等社会福利并非奢侈品，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可剥夺的权利，及法国国民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拿他们自己的话说，这是我们父辈、祖父辈、甚至曾祖父辈为之奋斗的权利，为啥要我辈作出牺牲？！
劳动节上演“空城计”
今年五一我在法国小城贡比涅，原以为五一节会很热闹，没想到当地学校、邮局、银行、商店都关门，博物馆也闭馆，公交车停运，连出租车也打不到。我不得不背着行李走了1个多小时到旅馆。要不是有家麦当劳开门，我几乎要饿着肚子等天亮。
法国人民哪里去了？他们真的出门“晒太阳”去了。五一节的起因是1886年美国芝加哥工人大罢工，迫使资本家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当时工人中流行《八小时之歌》：“我们厌倦白白辛劳，只得到仅能糊口的工饷，没时间让我们思考……我们要闻花香，我们要晒太阳……”
我到贡比涅当日正碰上工会组织的游行，有警察保驾，整个场面跟“晒太阳”差不多——放放大气球，买卖小玩意，铜管乐吹打，小孩子嬉闹，全然没有祖辈与资产阶级巷战时的暴力倾向……除卖铃兰花(铃兰花在法国成为国际劳动节的一种象征，五一节又称“铃兰节”)的孩子支着摊位，全城开饭馆的、开面包铺的、开剃头店的早已关门大吉、不知所踪……想想在中国任何一座城市，五一黄金周难道不是个大好商机？谁不想就此大捞一票呢？！
而唯独法国人在这个时候对钱说“不”。
闲暇引领法国人民
地球人都知道法国人是“春天工作，夏天度假，秋天罢工，冬天过节”。即便是工作日，法国人也比世界其他地区的人慵懒——无论城市还是乡村，气定神闲地晒太阳、喝咖啡的闲人遍地都是。你一定有疑问，一个“胸无大志”的民族为什么能生产出“空客”和“阿丽亚娜火箭”？
法国人“闲暇”思维来自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他有句名言：“哲学起源于闲暇和诧异”。笔者理解，“闲暇”和“诧异”是相辅相成的：一个拥有“诧异”能力的人，是一定需要具备“闲暇”时间的人。设想一个人成天为生计奔波，哪有时间去“诧异”？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又哪有心情探究奢侈的哲学话题？
亚里士多德还说过，勤劳只是获得闲暇的手段，闲暇与和平才是生活的最终目的。在他看来，“闲暇自有其内在的愉悦与快乐，人生的最高境界只有闲暇的人才能体会。”这道理对个人、对国家一样适用。显然古希腊人已经意识到，为了满足基本生存的物质需求，工作是必要的。只是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闲暇，拿现在的话说，仅为活着(life)不够，应该活得更好(better life)。
那么为什么唯有法国人无须搏命就可以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悠闲自在？那还要归功于法国大革命后提出的“平等博爱”。平等博爱落实在制度上，就是惠及法国全民的社会福利制度。到上世纪70年代初，在工伤、疾病、养老、失业保险诸多方面，包括法国在内的欧洲各国都已建成现代社会福利体制。人民在有普遍安全感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拿出闲钱度假。当然这不是统治者的恩赐，而是人民斗争的结果。
铁血宰相俾斯麦曾经有句名言：“一个希望得到养老金的人，一般不会好斗，且易于管理。”有眼光的欧洲政治家都以一个庞大复杂的社会保障机制，通过社会再分配来“劫富济贫”，缩小贫富差别，换取社会稳定。这些有着100多年历史的福利制度，是欧洲高度繁荣和稳定的社会基础。虽然这个制度在近十几年遇到很大的挑战，但欧洲人民拒绝放弃这种制度，试图调整和完善这个制度。这其中不是没有原因的。
健全的社会保障制度不仅缓和社会矛盾，还改变了法国国民的精神面貌——普通市民都能享受高雅的文化和艺术，学习风气蔚然成风：音乐学院、戏剧班、舞蹈班、陶瓷、绘画、玻璃、雕塑、家居装饰、艺术设计、园艺养殖、剧本创作等文化场所人满为患。
有了闲暇才能出创意。在科技创新就是生产力的今天，创意是最具附加值的产品。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为什么法国这个“懒人之国”在航天、核能、生物、通讯技术领域一直领先世界水平，并且在艺术文化上独树一帜。
所以，当法国政府企图延长法国人工作时间，“闲暇”岂能不引导人民走上街头？
闲暇是对国民智力的一项长期投资，是释放一个民族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必要前提。法国人休闲还有个值得注意的倾向，那就是老年人观光盛行。从这一点我们更能够体会到，享受闲暇的必要前提是需要强大的经济保障作为后盾的。不用“养儿防老”，而是“制度养老”，在制度上保障公民读得起书、住得起房、看得起病，才能够让他们安心享受闲暇，让闲暇带来创造力。
1. 即便是工作日，适当的休闲也是必不可少的。
2. 贡比涅五一节大游行。
3. 贡比涅，在五一节卖铃兰的孩子。
供图：谢方
谢方
北京社会科学院学者，自2005年来数度行走奥、捷、匈、意、德、比、卢、荷、西、法、英、波兰等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