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前朝遗民
信息时报
“明朝灭亡时,张岱四十八岁,尔后他得去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让他活得多姿多彩的辉煌明朝,被各种竞逐的残暴、野心、绝望、贪婪力量所撕裂,土崩瓦解,蒙羞以终。……张岱丧失了家园与安逸的生活,书卷与亲朋好友也已四散,如今他后半辈子的任务,就是要重塑、撑起毁坏前的世界。……他早年撰述明史的梦想不得不面对残酷现实,转为阐释王朝败因。”
史景迁在书写张岱和他的时代的时候如上这般叹道。他强调了张岱作为一个记录者的身份,而促使甚至强迫张岱拥有这种身份的是朝代的更迭,这指向张岱的另一重身份,他自认为是一个前朝遗民。如果仅以一部《陶庵梦忆》来看,即使是今天的中国读者,想要在大量的“记趣”文字背后发现一个无限失落的张岱,也往往会受到阅读的迷惑,这不能不说是史景迁观察历史的独特眼光。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的农民军攻进北京,这一年夏天,清军在吴三桂的协助下,驱逐农民军,宣布改朝换代。前明势力溃败,缺乏中枢的领导,各党派各拥王室后裔承袭正统,当时的鲁王宣布“监国”。在传统中国文人忠君报国的惯性思维下,张岱放弃了隐居的念头,在政权林立中选择了鲁王,并曾经以帝君制式礼遇鲁王,努力适应脆弱的“新秩序”。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彷徨之下,真的是一片梦境惊醒了张岱。据他自述,是夜突然梦到了一位早亡的友人,力劝他不可强挽将倾的河山,并且还颇神秘提示说,他的使命在著史。于是张岱又再出逃,而且这次走得十分仓促,几乎所有家当及三万卷藏书尽数留在绍兴家中。
张岱曾在一首诗里提到,顺治三年,他隐居山寺几个月,仅带一子、一仆为伴,隐姓埋名,重新把心力放在撰写明史上。还提到他饥肠辘辘,无米可炊,没有柴薪举火,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中国自古以来流传忠心耿耿的隐士,宁可饿死山中,也不愿侍奉二主的故事,与事实差距甚远。张岱当时才体悟到,这些品德崇隆之士,真的是活活饿死的。其时张岱既不愿做满人打扮,故披发入山,状如野人,时常有自我了断的想法,不过撰写明史未完,又使他打消念头。起初《石匮书》之计划写到新君崇祯登基为止,但是明朝的沦亡已经推翻了整个立论,因为不知明亡,便无从理解明朝。于是张岱计划同时写一部续编,主要解决明亡的分析问题。1664年,张岱终于陆续完成《石匮书》及《石匮书后集》,而且在写作中把大历史的演进同张氏一门的微观遭遇结合在一起,使历史产生出镜头摇曳拉伸的效果。张岱版《明史》整部凡三百万字,了却一场凡间尘缘。
其实一个前朝遗民也有很多种,有的人出生时前朝已经如远去的列车,空轨上只留有余音。他的记忆几乎都来自于别人的口述和记录,即便他自叨坚决忠实于那过往的时代,但和那些亲身经历时代更替的人相比何其幸运!因为在后者而言,所谓兴亡感,所谓失落感,由时代变换的某些细部强加给人的那种深刻的挫败感,都过于真实,而且每日都从早课到晚修。以张岱遭遇时代变局时的年龄,他恰恰是后一种前朝遗民。这对一个敏感之人来说过于沉重。于是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历史人物后半生的所作所为,他当时留下的所有诉诸笔墨的文字记录,无论是随笔小品,还是浩浩史籍,无一不指向这个题目。这不禁使人想起从海外归来的北岛,在2010年出版了一本新的散文集,他说要用文字复活一个老北京,并且明确否认现在的种种,彻底否认。那么,那个历史人物张岱当年在深山里的奋笔疾书,是不是有一个拉长了的身影,一直绵延至今?
其实我们每个人,永远有一个关于前朝的梦境可待追溯,我们都是前朝遗民。
雪堂1分2分3分4分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