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被夸大了的武林大会，不见刀光剑影，不分胜负高下，没有实质性的成果。劝富向善，到最后成为一场有钱人的心理游戏。但十年后再看这一晚，可能才会发现巴比点燃了怎样一撮火
采访 | 本刊记者 雷晓宇 丁伟
100万美元，200万美元，300万美元……”
沃伦·巴菲特拿着话筒一本正经地念道，台下的嘉宾一阵紧张，明明说好了不“劝捐”的嘛，为什么还要一个个宣布数目，并且搞得像是在公开拍卖？
放轻松——巴菲特只是在对话筒试音，“股神”经常开这个玩笑来活跃现场气氛，比如在伯克希尔·哈撒韦年会上。更何况这是在中国，他分明感受到了众人对金钱的一种焦灼，也意识到他和比尔·盖茨的这次慈善之行在中国激起了正面和负面的效应，于是，他们在来中国之前的公开信里引用了《朱子家训》的名言“施惠勿念，受恩莫忘”，来向千年慈善古国致敬；巴菲特还在深圳唱了一首歌《The Glory of Love》：“你必须付出点什么，也接受些什么，然后心碎一下也无妨，那就像是一个故事，那是爱的荣耀”，试图冲淡一些“善意的压力”。
然而，美国式的幽默并没有被完全弄懂，紧张感在北京的“巴比晚宴”举行之前似乎达到了顶点。盖茨和巴菲特将与中国50位富豪见面，正常的情况下，他们会像在美国搞过的三次富豪神秘餐会一样，动员更多的“捐献伟人”(Great Givers)，在“捐赠誓言”(The Giving Pledge)的信上签名，中外富豪谈笑风生，老百姓漠不关心……
但他们错了。美国亿万富豪集体闹革命式的捐赠行为，在中国惹起了一片血雨腥风。那份最低门槛为10亿美元身家的邀请函，成了人人闻之变色的“赏善罚恶令”，哪位掌门接到了，就要上侠客岛去喝腊八粥。幸哉？祸哉？江湖能度过此次大劫吗？
历史性的时刻终于来了。经过一两年的酝酿(美国富豪第一次餐会发生在2009年5月)，几个月的发酵升温(巴比晚宴原定于2010年3月)，9月29日下午4:20，当全球第一和第二富豪穿越北京拥堵的道路，赶到“侠客岛”——昌平郊区的拉斐特城堡酒店，两位“岛主”发现他们就像来到了美国太阳谷的年度峰会，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名流云集，议程和宾客名单不公开，大门紧闭，保安严密，记者在外面蜂拥，鼻子嗅着初秋草地干冷的味道。当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时，他们透过车窗看谁坐在里面，然后迅速把名字发到微博上：“15:50陈光标，16:28唐骏，16:40曹德旺，16:58潘石屹张欣，17:00余彭年……”
两个小时后，事先被张扬了一个多月的巴比晚宴终于结束了。这场被夸大了的武林大会，不见刀光剑影，不分胜负高下，没有年轻人练成绝世武功，没有实质性的成果。他们看似为慈善而战，其实还是一场有钱人的心理游戏。最调侃的一个说法：2012末日要来了，全球富豪集体买船票。
再过几年，如果有更多的中国富豪加入“盖茨夫妇/巴菲特倡议”，在有生之年或去世时捐出至少一半家产，极大地改变中国慈善事业的面貌，那就说明2010年的巴比晚宴埋下的种子开花结果了，是个转折点，值得被历史记住—尤其是记住以下25个微博体的段子：
巴比晚宴的偶然和必然
1.关于巴比中国之行的由来有两个版本。慈善晚宴的协办方、阳光文化基金会的创始人吴征对《中国企业家》说，2009年11月，比尔·盖茨在北京跟他们私人会晤，就提到想和中国的企业家就慈善、社会责任做一次对话(明年3月去印度)。最初设想是100个人左右，大部分是君顶领袖会的会员。拉斐特城堡属于后者的乡村俱乐部，保密性好。
2.壹基金创始人李连杰告诉我们，早在2008年达沃斯论坛上，盖茨就和他探讨过这个想法，想来中国“劝募”。李连杰开玩笑说，哇，我都想到你那儿劝募，你倒跟我说到中国劝募的问题。建议他，时机未必成熟，形式上以交流为主。
3.美国富豪集体做“捐赠誓言”发生在2010年是偶然也是必然，这在美国慈善史上是非常重要的事件。虽然此前有卡内基、洛克菲勒等大慈善家，虽然美国很多富豪都普遍性地有自己的慈善安排，但40位富豪响应巴比，一举把美国的慈善事业提升到了一个新境界。巴比的目标是争取《福布斯》400富豪榜上榜者，据推算，这将相当于6000亿美元，是史上规模最大的募捐活动。
4.这场慈善革命开端于巴比牵头的三次亿万富豪饭局，分别是2009年5月在洛克菲勒大学校长办公楼、11月在纽约市公共图书馆、12月在加州门洛帕克市的紫檀沙丘酒店。为庆祝盖茨夫人梅琳达负责创建的发布富豪承诺的新网站givingpledge.org上线，今年8月，纽约市长布隆伯格请28位富豪午餐聚会。
5.第一次慈善晚宴定于2009年5月5日，比尔·盖茨和家人正在欧洲享受3个月的度假，这一天恰逢他回美国。共16人出席，老洛克菲勒、奥普拉、泰德·特纳、乔治·索罗斯等分享了自己的慈善故事。梅琳达跟三个孩子在欧洲，但后来的活动她都参加了，并且坚持要邀请夫妇双方同时参加宴会，“即便赚钱的是丈夫，真正管钱的也是妻子，任何慈善计划都应该有妻子的参与。”
6.很快，消息走漏了，激起了媒体扑天盖地的猜测，其热衷程度不亚于后来中国媒体对巴比晚宴的报道。误读也很大，《慈善纪事报》形容其“前所未有”，《泰晤士报》说这个绝密会议讨论了医疗、教育以及最具争议的人口过剩话题。“阴谋论”也流传，他们还被称为“慈善家的地下审判团”。
7.随后的活动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盖茨说，加装了“沉默圆锥体”。在中国的慈善兜售晚宴上，柳传志建议这次聚会不要太神秘，把谈话内容向媒体公开。但巴比坚持要保密，说我们尊重每个人，保证名字不会泄露，免得大家遭受被指责“来而不捐”的尴尬。
8.但嘉宾名单很快就曝光了。王石、潘石屹、张欣在微博上直播，某位企业家还把全家福“违规”提供给门户网站，让人玩起了看图识人的猜谜游戏。第一排：杨澜、陈发树、余彭年、陈光标及儿子、巴菲特、盖茨、李立国(民政部部长)。倒数第二排：王石、冯仑、沈国军、马云、李连杰……
9.要说“捐赠誓言”有偶然性，更多来自于比尔·盖茨先生本人。袁岳说，是盖茨做慈善的经验、洞察力、战略意识、急迫性进步了一个阶段，再加上巴菲特这个国家吉祥物，所以才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影响力，为慈善业树立了长期性的榜样。
10.怎么高估美国富豪集体闹革命的意义都不为过。李连杰说，资本主义文明发展到了一个阶段，这些富裕的人们想如何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改变社会，对于人类的未来、财富如何重新分配做的一种表率、精英的思考，但是我们必须要知道它的基础是在工业革命那么久以后，中国的慈善毕竟正处在刚起步、真的要提速的阶段。阿拉善SEE前秘书长杨鹏认为，这是美国企业家的公共精神传统在全球化时代的放大。越是有个人自由的国家，民间公益就越发达。巴比不明白中国企业家因为缺少公益的权利，所以难以有组织化地承担公益责任，反而再次激活了中国咒骂“商”的历史文化心理。
11.最终目标？梅琳达说，“三五年之后，我们将有一大批亿万富豪加入，那时就成功了。”富人做慈善也是有攀比、从众心理、各怀心思、需要被激励的。他们想了一些招，比如国家给予伟大慈善家的认可(颁发总统奖章)、拍成电影、出版慈善指南等。今年秋天，巴比可能召开一次“捐献伟人”大会，不知是否有中国富豪参加。这次照样保密。
这一夜此生难忘
12.不是劝捐，不是传道，不是以救世主面目出现，但巴比仍然被猛烈追崇。他们在中国的四天行程全被公开，他们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菜被津津乐道，这三个偶像级的巨头可能是有生之年一次性上了这么多电视——也罕见的是盖茨+巴菲特+查理·芒格坐在一起竟然没有发生爆炸性新闻。中国的商界大佬也没能免俗，纷纷请巴菲特合影、签名，仿佛这是参加慈善晚宴更重要的目的。
13.见到隐约有着光环的非凡人物，也给人以偷窥之乐。盖茨头发蓬乱，左手戴着婚戒，轻轻抖动右腿，裤脚卷了一圈，一点都不像55岁成熟男人的样子。80岁的巴菲特戴着玳瑁镶边眼镜，脸上露出祖父般慈祥的笑容，热情地问候中国客人，就好像他们是老朋友一样。他和芒格像两个老活宝，同一款类西装，步态同样笨拙，都陶醉于诲人不倦。86岁的芒格用右眼扫视室内(白内障手术失败左眼失明)，自封孔老夫子，永远都是一幅警惕和骄傲的样子。他们简直把比亚迪捧上了天。
14.慈善晚宴也是一次中外文明礼仪的优雅碰撞。吴征说，气氛非常融洽，除了唯一的不足：合影时陈光标带着儿子一直拽着巴菲特的胳膊，“过分热情”，而一些部长、德高望重的企业家站在了后排，连他和杨澜这对重要的协办人都被挤到了边上。另外，说好只能带夫人出席，陈光标一定要带孩子，后者还抢了张朝阳的发言，站起来念了一篇英文稿。“陈光标先生做慈善是大好事，但是公共社交场合的一些礼节我不敢苟同。”
15.不光是吴征不爽，一些企业家也对陈光标的“裸捐”争议很大。柳传志就说他不主张裸捐，马云也明确反对裸捐，李连杰说陈光标是一条梁山好汉，但他更关注慈善的可持续发展。冯仑在《中国企业家》创刊25周年庆典晚会上说，民营企业家1956年公私合营就被集体“裸捐”过……吴征透露，实际上有一些企业家当场表态要捐多少的，但因为“裸捐论”的负面影响，他们既不愿意与之为伍，也不愿意当跟随者，有点陷入道德困境。
16.在一个连基本商业道德底线都失守的环境里讨论慈善，是一种何等的奢侈抑或反讽。南都公益基金会秘书长徐永光认为，在《慈善法》迟迟难以出台、慈善到底姓“官”还是姓“民”还不清楚、既缺少文化准备更缺乏制度文明的背景下，急忙号召中国富人也捐出一半财产，未见得能够真正推动慈善，弄不好还会添乱。
17.与最初相比，巴比晚宴变化最大的一是人数范围缩小，最终出席是53个人整；二是选人的标准变成了以财富为主，除了几位政府领导、著名的慈善家和大型国企老总，原本的企业家交流“变味”成富豪聚会；原来还想交流对全球经济的看法，但话题最终围绕慈善分为四类：对待财富的态度、对待捐赠的态度(如何注重结果而不是动机)、捐赠如何更有效(如何假助商业成功经验搞好慈善)、慈善对家庭的影响。
18.当晚巴比走了以后，吴征和二三十个人到城堡的酒窖一起喝酒到12点，吃牛排、松露。“所有人永远会记住这个晚上，都受到一定的启发，有一部分人会因此而改变和行动，有多少比例我不好说，但是这个事情促进整个社会对慈善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成功。”杨澜说，大家一致认为中国的慈善事业正处于一个历史性的开拓时期，需要全民的参与，呼唤更健全的法制环境与更专业的慈善机构。
19.吴征希望向88岁的慈善家余彭年表示歉意：“我对他充满了感激和崇敬之情。杨澜尊重他，第一个让他发言，老人准备了一页很长的发言稿，念了几句之后，我走过去把他打断了，因为这样没办法保证50多个人交流。但是后来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他解释沟通。”
20.暂且还没有哪位中国的富豪做Giving Pledge，他们也一时加入不了巴比的“慷慨解囊者俱乐部”，拥有象征超级富豪地位的重要标志。但这并不是对中国的企业家做慈善怎样的证伪。王石说，盖茨说了，慈善的魅力在于多样性。
21.经过一夜的火花四溅，9月30日上午，巴比在媒体见面会上说了一些真诚的客套话。巴菲特为中国富豪“有能力且有兴趣致力于慈善”感到振奋，盖茨说美国和中国的亿万富豪们面临着相同的问题，即如何确定你的赠予能发挥影响力，也理解他们对于隐私的担忧。台下，比尔和梅琳达·盖茨基金会中国代表叶雷说，送走老板，他们终于可以休假了。
22.巴比晚宴还有后续。10月5日，盖茨在微博上写道：“从中国返回并继续和我们的小儿麻痹症团队一起工作，准备发布一些关于此次旅行的感想，另外写一些最近阅读过的书籍的评论。”10月7日，杨澜在华盛顿的女性峰会上又见到巴菲特，老巴很高兴，跟旁边的人说他此次的中国之行对中国慈善有了更多了解，并夸奖她慈善晚宴主持得好。另一个余波有点八卦：回到美国后的巴菲特盛赞在中国投资的机会像性交易一样火爆，彭博社称他为“推销中国的皮条客”。
23.这对带有老式贵族责任感的慈善大使，最终将给中国以及世界带来什么改变？盖茨基金会首席运营官Cheryl Scott说，“比尔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美国的慈善家，他将以自己的方式为世界留下遗产。”
24.10月8日，李连杰在北师大演讲时说，“慈善不只是富人的事，每个人都可以做慈善。只要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想起来就做一下，不要用数字划一道线，说跨过去就是好人，愿意给一块钱也是责任，有能力给一百万、给一个亿也很好。慈善领域不要道德审判。”盖茨夫人说过类似的话：“不但要让亿万富翁们加入慈善事业，而且让慈善的精神在更大的范围内薪火相传。”
25.当晚李连杰演讲结束后，走在校园里，北师大壹基金公益研究院院长、原民政部救灾救济司司长王振耀(他曾经呼吁中国的亿万富豪每年最少捐款100万元)说巴比晚宴的实际成果已经产生了，很多企业家、地方政府给他打电话，将要在慈善立法、捐赠免税等方面做出实质性的举动。巴比之火，可以燎原。暗夜逝去，曙光乍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