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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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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

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最著名的遗产,不是苏美尔,不是萨尔贡,而是巴比伦。

巴比伦出现其实是比较晚的。在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开始两千年后,这个城市才出现。它存在了两千多年。而它的消亡距今也有将近两千年。

巴比伦的头几百年含糊不清。我们知道有一个游牧民族跑到平原上,建立了帝国,定都巴比伦城。但没人知道它具体什么样,又出过什么有趣的人物。直到几百年后,巴比伦才有了一个值得一谈的人物:汉谟拉比。

关于汉谟拉比,我们主要知道两件事。一个是他是很能打仗的国王,一个是他留下了一部法典。汉谟拉比确实能打仗。以前人打仗用的多是长枪,汉谟拉比的军队用的是斧子。他带着斧头帮在两河流域一路砍过去,把巴比伦扩展成了大帝国——史称第一巴比伦帝国。但这也没什么好谈的。能打仗的人有的是,列个古今排行榜的话,汉谟拉比未必排得进头一百位。谈他作甚?!

但是汉谟拉比法典却很有意思。它不是世界上最早的成文法典,但在最早的那一批里,它是保存得最好的。这部法典给我们打开了一个口子,让我们看到了巴比伦的状况。

你要是看古代类人猿的遗骸,会觉得这个东西有点怪,像人但又不太像,属于进化的过渡品。你看汉谟拉比法典,也会有这种感觉。它就像一个半人半兽:猛一看很体面,穿西装打领带,但握手的时候,却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吓你一跳。

比如说,法典对劳务纠纷、遗产继承的很多规定相当详细,也合情合理。光看这些,它好像挺理性的。可是有一些条文却粗鄙得吓死人。

比如,一个建筑师盖的房子塌了,把房主压死了。这个建筑师要被处死。当然,这个还算合理。但是它下文又说:要是压死的是房主的儿子,那就把建筑师的儿子杀了抵命。它又说:要是把别人的女儿打死了,就要把自己女儿拖去抵命。这属于最原始的“报复法”。对现代人来说,它简直是匪夷所思。小朋友正在上学,警察叔叔忽然冲进来,把他五花大绑:“你爹今天上午开车撞死了张老师的儿子,现在依据汉谟拉比法典,我庄严宣布:判处你死刑,立即执行!你爹?你爹没事。他正在4S店修车呢。”

又比如,法典第二条规定:两个人打官司,如果双方都拿不出什么证据,就把被告扔进幼发拉底河。要是这个被告淹死了,说明他有罪,所有财产都要给原告。要是他安然无恙,那就处死原告,没收其财产。这样一来,比尔·盖茨这样的财主要是不会游泳,那简直就是在拿自己做慈善。大家马上会敲锣打鼓把他送上法庭,然后运到伊拉克一把丢进河里。等他一死,大家就动手瓜分他的家产,过个肥年。

这样的法律真的能运转吗?确实能。比如“报复法”就延续了很久。几百年后的亚述帝国,更将其发扬光大。它的法律条文规定,谁要是强奸了女人,那他老婆要被拿出来,让被害人的丈夫也强奸一把。这位太太得知丈夫出轨已经够不幸了,还要马上被拖出去强奸,这当然有点难以接受。但是法律就是这么定的,马虎不得。

汉谟拉比法典是一个了不起的努力。它想给社会提供一个可靠的法则,而且把这个法则用文字凝固起来。这是很伟大的。但是在几个重大方面,它和现代法律有根本性不同:它认为神是可以利用的法律资源;它认为法律面前,人人并不平等;而且它追求的是整体的和谐,并不重视个体的权利。

在三四千年前,社会就是如此。文明已经开始了两千年,但人类社会依旧奇形怪状。我们也许可以理解秦汉,也许可以理解希腊罗马。但是对更古老的苏美尔、巴比伦,我们知道它们、谈论它们,却难以真的理解它们——就像我们很难理解爪哇猿人眼里的世界。巴比伦第一帝国就是“类人猿”型的社会。它让人神驰想象,却又难以索解。

巴比伦第一帝国存在了几百年。然后,这个帝国崩溃了。它崩溃的细节无足深究。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太过繁华,却没有任何天险,周围都是又穷又狠的游牧民族。它就像一个大食槽,来一条饿狗,刚吃饱打个盹,就被另一条饿狗赶走。

巴比伦城就在饿狗之间不断易手。主人来了又去,不变的只有滚滚的幼发拉底河。在一千年的时间里,巴比伦继续发展壮大。但关于这一千年,我们知道的很少。等它再次进入历史焦点时,已经成了一个超级都城。它不再是汉谟拉比的城市,而是尼布甲尼撒的新王都。

古典作家的笔下,这个新巴比伦城如梦似幻。

它的面积超过250平方公里,城墙长达80公里,墙头宽得可以让四轮战车转身。城墙由砖砌成。砖制作精美,上面绘着各种色彩,还刻着“尼布甲尼撒,巴比伦之王”的字样。一百道青铜门环卫着城市。进到青铜门内,首先看到的是一座七层高塔,超过百米,直耸天际。塔内供奉着一座巨大的神像,由22吨纯金制成。塔顶则是一座天蓝色的琉璃殿。大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位美女,供天神下凡时享乐之用。

这就是传说中鼎鼎大名的“通天塔”。

通天塔北,是宏伟的大神殿。从神殿到巴比伦城的正门,有一条“圣道”。圣道两侧,立着五色瓦砌成的高墙。墙上刻着120头雄狮。通天塔南,是尼布甲尼撒的王宫。金黄色的宫墙,白玉色的地砖,辉煌灿烂。王宫不远处,是赫赫有名的“空中花园”。无数高大的圆柱支撑起了花园。上面布满花草巨树,所需的水从柱内传上来。大量奴隶用抽水机日夜从幼发拉底河抽水,浇灌花园。

整个城市辽阔无比,据说当敌人攻进巴比伦的时候,城市另一头的居民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还在欢庆节日。(现代考古学家对这个图画做了一定的修正。比如通天塔肯定是有的,但是空中花园可能是杜撰的。巴比伦也没有说的那么大,它的人口可能超过几十万,是当时世界第一城。)

这就是公元前560年的巴比伦。《圣经》诅咒它;希腊人感叹它;两河流域的人崇拜它;波斯人蔑视它。它既是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极致,也是它的末路缩影。它繁华,阴郁,迷信,淫荡。它一身黄金的色彩,只因它是深秋的将落之叶。

押沙龙,20世纪70年代生人,著名网络作家,民间研究学者,专著《出轨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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