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哲琴:激活民族音乐的基因
时代周报
本报记者 谢培
临上舞台之前,朱哲琴还是脱掉了高跟鞋,设计师说这样会让演出造型不完美,但朱哲琴说赤脚让自己感觉更加自由。不久前,在位于故乡的广州大剧院的舞台上,英文名为Dadawa的她,就这样赤着脚随意舞动、跳跃,时而低语时而高唱,从《伽南香娑罗树》、《阿姐鼓》、《信仰》、《羚羊过山岗》一直唱到那首最初的《一个真实的故事》,仿若一段奇妙的时光之旅。
二十年前,刚出道的她便唱响了在中国流行音乐历史上标志性歌曲《一个真实的故事》,在1992年的第一张专辑《黄孩子》中,朱哲琴已展现出别样的风格。此后,Dadawa从流行音乐中转身,与何训田碰撞出火花,带着《阿姐鼓》和《央金玛》两张New Age专辑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于世界各地巡访、演出、领奖—在上个世纪90年代后期,她是全球范围内被谈及最多的中国女歌手。
2000年底,朱哲琴结束了北京《天唱人间》演唱,2001年初,她在香港制作演出了多媒体音乐剧场《迷哥》,在这之后,她迅速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甚至仿佛逐渐消失于音乐世界。做凤凰卫视《走进非洲》的南线主持人、频繁访问世界各地、参与各种音乐发现之旅。2009年1月,朱哲琴被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任命为中国亲善大使。
作为歌手, 从1997年的《央金玛》之后十年间,她只回赠给歌迷一张反响平平的翻唱专辑《新乐府》和一张精选集。2006年,朱哲琴再次携手何训田推出专辑《七日谈》,那个发烧乐迷们熟悉的朱哲琴终于回归。2008年,第七届美国独立音乐大奖将World Fusion单元奖颁给了《七日谈》。
民族音乐的生命浪花汹涌而至
2010年秋天,朱哲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国内舞台上,她的《世界听?见?朱哲琴与民族歌乐师》巡回演唱会将在香港、北京、上海、杭州四地展开。巡回演唱会的背后,是朱哲琴发起的“UNDP—DADAWA‘世界看见’少数民族文化保护与发展亲善行动”。四个月内,她和她的团队一道,前往贵州、云南、内蒙、西藏、新疆等地展开了行程二万多公里的民族音乐寻访之旅。
“我们的采集体现了我们对民族音乐基因的尊重和严谨的态度。音乐之旅的探访,最大的任务就是辨识几百年以来这些山寨、山村中老人口传心授的传统乐曲,我们不需要描摹和赝品。”朱哲琴通常回避当地的文工团、歌舞团,“我们深入这些村寨,去发现这些民间艺术扑面而来的美,这种直觉的美是我们创作的真正动机。”
在这次的探访之旅中,朱哲琴第一次真正踏足贵州。第一天采集音乐,她就听到一群田野上苗族姑娘的飞歌,黄昏中传来的一首《稻花魂》是生平第一次听到,但已经永远记住:“我们把《稻花魂》这一句的旋律去放大,它启发了新的创作《七月》,我们以《诗经》里的《七月》作对照,试图描述人类在自然、在节气里的状态,在稻花成熟的时候,对成熟丰收、对自然的欣赏。”
在侗族地区,一个村寨上百号人在一起唱侗族大歌,男人们搭着肩膀。朱哲琴对时代周报记者说:“他们以自身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接触掌控着音乐的变化,完全不亚于乐队指挥。 侗族的多声部非常令人感动,歌唱非常感性,有很多段落会用人声来描摹自然的声音,比如说蝉鸣、猫头鹰的声音、青蛙的声音,还有劳作的声音。”
“在珠峰下定日的萨锅乡,我录了一个村的‘洛谐’(一种弹唱歌舞艺术),它一开始六弦琴就是一个音—deng、deng、deng……只有两个音的变化, deng、deng、deng、di,deng、deng、deng、di……它的节奏慢慢,在不变中又好像在变化。”
四个月中,“世界看见”收集了一千多首中国的传统乐曲,这些都成为了朱哲琴的音乐养分,面对虽然历尽代代传承逐渐减少但依旧浩如烟海的传统乐曲时,朱哲琴并不觉得困惑,她说:“当我真正作为一个音乐家去创作的时候,是音乐本身对我起作用。当我闭上眼睛,那些让我难忘的东西它们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这一千多首歌就像一个歌的海洋,它们会沉淀,然后那些有生命的东西会泛起浪花,汹涌到我面前。”
不同的山水养育不同的气质
不仅仅留下最直观的感受,朱哲琴还从中分析它们的生长脉络,并提炼出最纯粹的感受。她对时代周报记者一一解析她的思考:“贵州有未经文明洗礼的、非常活生生的一种质感,像飞歌传递的野性、生猛,那种野性里有像银那样闪亮的东西,就跟它的手工艺一样,它的野性不是粗狂、豪放,它是亮而闪烁的,像一道光。”
“西藏的感觉就是它的不变,它永远拥有一种恒远的氛围,这个对我来说是最深的一种魅力。通过一个地方的艺术和传承,你能感受到它整个文化的气息、气质和内涵。很多人觉得西藏高原是高亢、辽远,那对我来说它最有魅力的恰恰是这种恒远与恒定。”
“新疆则是一种很思辨的文化,永远是悲和乐的双面体,像它的四弦琴杜塔尔弹奏,旋律很忧伤,但节奏和音色却很妖娆、风情万种。新疆的节奏是民族音乐里非常突出的,可能这些音乐乐种来自西域,它的节奏特色跟西方当代的节奏有许多相似之处,西方当代节奏也受过土耳其、波斯这些地方的影响,新疆的节奏型在中国其他民族是比较少的。”
这次的旅行和创作,让朱哲琴感受到音乐世界的宽广,“过去只打开了几道门”。在《阿姐鼓》时期,朱哲琴只是受到西藏的启发和印象来进行创作,但所唱所吟的并不是西藏,而是创作者本身的生命感受。而在此次探访之后,朱哲琴计划出一套双CD,其中一张将是民间音乐的原样。朱哲琴说:“我们不会破坏民族音乐的基因,不会在基因上做太多改变。”这些基因在朱哲琴看来,既植根在传统的土壤里,也同样适合在未来的时空里生长延续,她说:“音乐所传达出来的自然的喜悦、永恒的安宁、律动的节奏,哪个时代不需要呢?”
另一张CD则是在这些民族音乐基因上的再创作,朱哲琴说:“这将呈现当代声音语境,比如呈现我们的音色、乐器的音色和环境的声响,我们对声音的解读方式。”她举例说明:“在做‘世界看见’项目公益广告配乐时,我选取了这五个地方采样来的音色,我们用了西藏的铃,用木卡姆的节奏,用了云贵的口弦,贵州的飞歌,还用了一个贵州的曲调由我来演绎,这所有的元素没有一个依靠西方的节奏来构成,自身很完整。”
将传统音乐带入未来时空
这个寻访项目刚刚发起的时候,朱哲琴的想法是Remix:“我希望帮助这些少数民族采集音乐素材,把音乐小样给全世界不同的音乐人,让他们根据这些素材做Remix版本,然后汇聚在一起。”但当她走完了这四个月的音乐之旅后,她发现自己的初衷错了:“我听到的这么珍贵的传承,很少被认真重视和开发起来,很多人对这些地方的采样,就是拿来为自己的创作,但没有人进入到里面去探讨它们基因生长的可能性。随着我对这些音乐的了解和它们对我的影响,我觉得在方向上必须做一个非常大的调整,全世界已经有很多的Remix专辑,但对民间音乐素材的使用大都是拼贴式的,对本土文化的生长也没有什么影响。如果按照最开始的想法去做,无非只是给世界音乐又增加了一个Remix的版本。”
“中国民族音乐的传承更需要真正去面对这些文化基因本身,去认知它们,去真正把它们激活,这几个月的旅行,它激发了我,我强烈感觉到了这些音乐潜在的可能性,最后我完全调整了音乐创作的方向。”
朱哲琴修正后的做法是:既强调音乐的根源性,也强调音乐的未来性。在创作和编曲方面,她和年轻的旅法蒙古族音乐人吕佳佳合作。舞台上,黔东南台江飞歌的苗族民歌手、新疆弹唱冬不拉的纯熟乐人、内蒙古的呼麦唱者和弹拨乐手,将和具有海外音乐背景的新锐的年轻音乐人一道合作。前者都是在四个月的寻访中朱哲琴如获至宝惊喜发现的,后者中则有北京2008奥运会开幕式的古筝演奏者常静,她曾和不同风格的JAZZ、BLUES、HARD ROCK、WORLD MUSIC、NEW AGE乐队合作,小时候就曾经是香港青年交响乐团打击乐首席的打击乐手荒井壮一郎也是其中一员。
朱哲琴说:“看到原初的东西如何发展和生长,这是整个制作很重要的音乐思路。另外,通过视觉和听觉的感受,让这些音乐的根源和我本人以及当代的乐手进入到另一个时空,让我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延续到另一个时空。 我很期待这些年轻的音乐人与地道的民族音乐传承人在一起的化学反应。”
“我们会把这些声音让当代的人听到,进入当代,它们才有一个真实生长的土壤,才有生长的可能性。我们不回避所处的现代环境,也不回避我们处在这个边缘文化被挤压的时空,我们强烈地希望去保护、整理它们,希望把它们带入当代与未来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