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墨西哥湾漏油事件这样的环境灾难和事故，最重要的是保证信息透明度和信息传递渠道的顺畅”
□ 本刊记者 胡舒立 张瑞丹 李虎军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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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月5日，美国总统奥巴马颁布总统行政令，任命美国环保署（EPA）首位非裔署长莉萨·杰克逊（Lisa. P. Jackson）为墨西哥湾生态系统恢复特别小组组长，全面负责墨西哥湾漏油事件后的环境修复工作。
五天后，杰克逊女士在北京接受财新－《新世纪》专访，谈及墨西哥湾漏油事件、气候变化等重大议题。
这是杰克逊第一次访华。短短几天的行程中，她在北京与中国环保部官员探讨区域空气污染控制等难题；在广东造访著名的电子垃圾处理地——汕头市贵屿镇，在中山大学与师生分享中美环境合作30年的得失；在上海世博会园区考察美国环保署提供的实时空气质量信息管理系统AirNow。
或许，杰克逊是最了解环保事务的一任署长。自1986年获得普林斯顿大学化学工程硕士学位后，她先后在美国环保署和新泽西州环保局工作了20多年。
接受采访时，一袭黑衣的杰克逊非常温和。但实际上，这位女署长颇有铁腕风范。当美国气候法案陷于困境时，她和同事借助《清洁空气法案》率先强力推行温室气体减排。
她还表示，面对环境灾难和事故，最重要的是保证信息透明度和信息传递渠道的顺畅，“让人们获得透明公开的信息，开始关注环境问题，继而参与进来，也是美国开展环保工作最重要的方式。”
事故善后者
“我在墨西哥湾的新奥尔良长大，对于我来说，成为这个（墨西哥湾生态系统恢复）特别小组的负责人是一种荣幸。”杰克逊说。
今年4月20日，英国石油公司（BP）在墨西哥湾的海上钻井平台爆炸沉没。此后，钻井平台底部油井开始漏油，原油一路漂浮至路易斯安那州沿岸。无论是漏油量还是污染范围，均可视为世界上罕见的重大漏油事故。而路易斯安那州的港口城市新奥尔良，也未能幸免于油污侵害。
杰克逊说，无论企业还是政府，均需从墨西哥湾的BP漏油事故中吸取教训，“首先需要吸取的教训是防护工作上的缺失”。
她表示，虽然目前还无法确定BP位于墨西哥湾的深水钻井平台的防护装置失控的真正原因，但事故促使人们思考，“在这种深水钻井平台里，我们实际上并不具备应对大型意外灾难的能力。这意味着无论是政府、环保署还是企业，未来都需要提高灾难的预防和防护能力”。
杰克逊强调，假如当初各方能够加大技术、培训和预防方面的投入，事故本可避免。“我希望企业能够从中吸取教训，未来能够投资更多资金在这三个方面。因为对我们而言，预防意味着一切。”
她说，面对墨西哥湾漏油事件这样的环境灾难和事故，最重要的是保证信息透明度和信息传递渠道的顺畅。“这恰恰是政府与公众建立信任感的关键时刻。”
墨西哥湾漏油事故发生后，美国环保署即展开监测，并将获得的所有数据在互联网上及时公布。
在太平洋对岸的中国，大连湾油污阴霾未散。7月16日，一条输油管线突然爆炸，造成估计至少上万吨原油泄漏入海，堪称中国史上规模最大的漏油事故。但事故发生至今已有三个月，关于泄漏量的具体数据，以及给渔民和生态造成的具体损失，仍未见任何官方数据发布。
在杰克逊看来，信息公开和数据分享恰恰是鼓励民众参与、关注环保，一道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2005年，她曾目睹卡特里娜飓风如何彻底摧毁新奥尔良，其养母也在灾难中丧生。
“当时人们十分不信任政府，觉得政府不会再提供帮助。然而，现在公众十分信任奥巴马总统，相信他会遵守保护墨西哥湾、阻止漏油继续发生、修复墨西哥湾环境生态的承诺。”
谈及BP目前因漏油事故所承诺的赔偿金时，杰克逊说，目前美国环保署正协同美国国会出台新法案，尝试取消原油泄漏事故7500万美元罚金的上限标准。这意味着，法案一旦通过，BP除了需要支付200亿美元补偿金用于去除油污和生态修复等，还可能面临没有上限的巨额罚金。
“对于企业而言，这是一个教训。他们需要意识到在未来，一次原油泄漏可能会将整个企业赔进去，也只有这样才会督促企业采取更完善的措施。”杰克逊强调。
她认为，对于大型企业而言，政府更加需要采取措施，制订好规则，通过严格的法律监管和适当的激励手段来鼓励企业向更负责任、更可持续化的方向发展。“企业的本质是赚钱，好企业则会利用一种更具有可持续性、更负责任的方式来赚钱。”
相比之下，中国的大连湾漏油事故发生后，当地渔民数次上访，但仅仅由大连市政府在9月出具了一份计划赔偿渔民损失的书面承诺，具体赔偿事宜等尚未进入启动程序。至于给海洋造成的生态损失，以及对当事公司的处罚，则更是未见任何动静。
大连湾漏油事故发生后，海上清污和捞油工作大部分由政府组织的当地渔民完成，而且绝大部分参与清污工作的渔民和工作人员都未采取防护措施。美国政府部门则采取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们，当飓风、台风来临时，民众会展开自救，互相帮助，BP漏油事故发生后也一样。我们的民众十分担心，也很愤怒，他们很想做些什么。但在这种普通人不具备处理事故的专业技能培训的情况下，最合适的安排反而是不要靠近墨西哥湾，”杰克逊说。
她认为，如何协调民众的自发援助行为是考验环保行政部门专业水平的挑战之一，“是一项严肃而艰苦的工作”。
择道而行
杰克逊走马上任之前，美国环保署在国内的工作一度处于被动状态。她到任后，美国总统奥巴马称，美国环保署终于可以“回到正轨”（back to work）。
作为美国联邦政府的一个独立行政机构，美国环保署雇用1.7万名职员，在美国各地建立了十个区域分局，可以说是全球拥有独立执法权且权力最大的环保行政机构之一。
但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如何使用权力，美国环保署曾经饱受争议。2007年，美国加州一项旨在限制汽车温室气体排放的条例遭到美国环保署阻止。随后，前著名影星阿诺德·施瓦辛格担任州长的加州政府，启动法律程序，一举将美国环保署告上法庭，并很快得到另外14个州的支持。
当时，杰克逊担任环保局局长和州长幕僚长的新泽西州，恰恰是支持州之一。杰克逊的观点与主流科学界类似，认为全球变暖主要由人为活动引起，应当对温室气体排放进行管制。她公开指斥美国环保署，认为阻止加州自发控制温室气体排放，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决定。她还讥讽说：“在对汽车业进行温室气体排放管制时，美国环保署（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显然应该被理解为‘排放许可署’（Emissions Permissions Agency）。”
关注气候变化问题的美国民众普遍对美国环保署失去信心，直至2009年奥巴马入主白宫，宣布“准备在新能源和环保问题上重新领导世界”。
今年1月，杰克逊在美国环保署官方网站发表致美国环保署全体成员的公开信，所提及的核心任务第一条便是采取行动应对气候变化。
在北京接受专访时，她再次表达出相同态度，因为美国面临的挑战，不仅有环境污染，也有能源效率偏低、能源紧张等，“这些问题均与气候变化紧密相关”。
和很多人一样，杰克逊将气候立法视为美国应对气候变化的最有力手段。2009年5月15日，美国民主党众议员亨利·威克斯曼（Henry Waxman）和爱德华·马基（Edward Markey）正式提出了《美国清洁能源和安全法案》草案。这被外界视为能源和气候方面的立法框架，简称气候法案。
该法案如果获得通过，将为美国政府到2020年温室气体排放量在2005年基础上降低17%的承诺提供保障——尽管美国政府的这一目标被国际社会批评为太过保守，是在推卸减排责任。但今年7月，法案的参议院版本未能获得通过。
杰克逊坦言，气候法案在参议院受阻确实令她感到失望。但曾经在州政府环保行政机构工作过的她，也清楚地了解美国环保署和地方政府可以在温室气体减排行动上有所作为。
杰克逊所能倚重的，是迄今已经施行40年的《清洁空气法案》。根据该法案，美国环保署可对“威胁公共健康和社会福利”的空气污染物进行管理。此前，温室气体未被纳入美国环保署的管理范围。
2009年4月17日，美国环保署认定包括二氧化碳在内的六种温室气体威胁公共健康和社会福利。换句话说，温室气体可纳入《清洁空气法案》的管制范畴。这一决定也回应了2007年美国最高法院的一项裁决：如果案件当中涉及到的温室气体被证明为有害污染物，美国环保署有权对其进行管制。
这意味着，美国环保署可以绕过国会，在没有任何新法律约束温室气体排放的情况下，利用现有法律对温室气体进行管制。“即使国会没有颁布法律，但气候变化依然是严肃而重大的问题，我们已经开始采取一些很重要的措施。”杰克逊说。
今年4月1日，美国环保署携手交通管理部门，出台了一项针对小轿车和货车温室气体排放的规定：2016年之前，其油耗需从每加仑25英里降低至每加仑35.5英里。此外，美国环保署还计划对发电厂等大型排放源的温室气体排放进行控制。
分析人士称，这几乎可以看成是目前美国缺乏气候立法的情况下，能做出的惟一举措。
不过，美国环保署举措的影响程度恐怕比较有限。杰克逊也坦言，运用《清洁空气法案》还比较复杂，如果需要解决大范围的温室气体减排，仍需要其他考虑和分析。
历经波折之后，杰克逊表示依然对气候法案的前景持乐观态度，美国环保署也会为推进气候法案而继续努力。
谈到美国环保署面临的挑战时，杰克逊说，美国已经有《清洁空气法案》《清洁水法案》等一系列法案，法案本身固然重要，但必须被执行，而不仅仅是纸上谈兵。
“同样重要的是，我常常说，对环境的真正保护来自民众，而美国环保署仅仅是提供支持。假如你和我一样是一位母亲，有位患有哮喘病的儿子，那么不管美国环保署是否存在，都会自然而然地关心空气质量。”杰克逊说。
杰克逊的一个儿子患有哮喘病。她曾经提到，如果不是《清洁空气法案》的执行，她这个儿子可能会生活在一个相对不利的大气环境之中。
这一次，杰克逊的两个儿子也随她一起到中国访问。10月12日，在广州的中山大学，她讲述了此前一天的贵屿之行。在那里，从手机到iPod，从电脑到数码相机，杰克逊看到了这些废弃的电子垃圾如何被拆解和回收。
她给学生们提到了电子垃圾可能对人体健康带来的伤害，以及拆解电子垃圾的工人和孩子们所面临的巨大风险。她坦承，美国也是这种威胁的制造者，因为美国是电子垃圾的来源地之一。正因为此，美国多个州已经或正在立法防止电子垃圾的出口，全国范围内的立法也已经启动。
“就像我们需要面对的其他环境问题一样，电子垃圾问题没有一个单边的解决方案，我们需要共同应对，协调行动。”杰克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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