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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24日晚

北京 国家大剧院

【国家大剧院的戏剧场,灯光陆续被关了。万方和其他人一起都离开了剧场。剧场里空荡荡的。只有曹禺的灵魂孤单地站在台上。他的头顶有一束定位光照亮着这个斯文的老头。】

曹禺:也许“文革”是罪该万死的时代啊。我从一生下来就没有跟人红过脸,我没有害过谁,我爱这个国家,我盼着它好,我什么时候就成了反动作家?为什么命运还要让我经历这么一遭啊?我熬到了1976年粉碎“四人帮”,可是我的方瑞却在1974年去世了,她熬不过这个时代啊。拨乱了,反正了,可是我也老了。1949年我才39岁,1976年却已经66岁了。一个剧作家他该怎样面对自己下笔无字的状态啊。鲁迅先生曾说,他写的是遵命的文学。我一直没有理解。我77岁的时候才弄明白了,他遵的是真理之命,而不是领导之命。做人真难啊!等我明白了,大好的光阴也就这么浪费了,这是悲剧,很不是滋味的悲剧。我真想在80岁的时候写出点像样的东西来。我要写一部孙悟空,他一辈子敢拼敢干,不像我,不像我甘愿在历史中沉浮没落。直到1996年12月13日,我去世的那一天,我也没能将这个梦想写出来。所有人会怎样看待我的一生?

【这时,舞台上突然响起这100年来各式各样的人在不同的年代对他的评价,有褒有贬,不一而足,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笼罩着整个剧场。】

万德尊(父亲):家宝,你不能忘记,你是个“窭人之子”啊。

曹福(同学):家宝是个天才,他演什么像什么,他演京剧也照样打动人。

鲁靭(同学):我总觉得曹禺的天赋首先在于他是个演员,其次才是剧作家。

杨善荃(南开大学师兄):曹禺的戏受易卜生影响,也受希腊悲剧的影响。他未写戏之前,是搞了调查的,学习人物的语言是下了工夫的。

黄佐临(戏剧家):家宝的表演给我的印象很有精气神,眼睛发亮,声音洪亮,在场上是活跃的。

孙浩然(同学):家宝肯钻。我们几个人在一起聊天,他很少发言,他总是在一边听一边记。他什么都记,把那些警句记下来。

陆以循(同学):家宝很支持我学小提琴,很赞成我的做法,他是热情的,也很诚恳,他以为一个人热爱上一种事业,就搞下去,他觉得考试不重要。

巴金(作家):我想起来六年前在北平三座门大街14号南屋中间用蓝纸糊壁的阴暗小屋里,翻读《雷雨》原稿的情形。我感动地一口气读完,而且为它掉了泪。

李健吾(作家):作者写《雷雨》卖了很大的气力,这种肯卖气力的精神,值得我们推崇,这里所卖的气力也值得我们敬重。

郑振铎(作家):家宝,在舞台上你的眼睛真亮,好像闪着光,真是神了。

鲁迅(作家):最好的戏剧家有郭沫若、田汉、洪深和一个新出现的左翼戏剧家曹禺。

同学甲:当时我们局的曹禺有一种内心的痛苦,是因为已经恋爱好久了,就不好再改变,就不得不订婚。

李南卓(评论家):因为作者太爱好技巧了,使得他的作品太像一篇戏剧。

荒煤(评论家):《日出》中作者给我们画出了那些罪恶的表面,而没有给我们把那些罪恶的根据找出来。

学生:万老师是最没有架子的。

吴祖光(剧作家):曹禺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师。家宝这个人,你同他谈话,他时常出神,心不在焉。他根本没听你讲话,他在想他个人的心事,可能正想着戏里的情节。

于是之(演员):曹禺同志读的剧本很多,当我们设想出一些细节和语言来的时候,他常说“普通普通”,“现成现成”,因为他看的剧本太多了,哪些是落在人家的套子里,他很清楚。这样他就不会重复,总是想出新点子来,搞出新的东西。

林语堂(作家):怎能在文章中大谈主义,不讲趣味呢?

周恩来:新的迷信把我们的思想束缚起来了,于是作家不敢写了,帽子很多,写得很少,但求无过,不求有功。曹禺同志是有勇气的作家,是有自信心的作家,大家都很尊重他,但他写《胆剑篇》也很苦恼,他入党了,应该更大胆,反而更胆小了。

某刊评论员:曹禺是个什么东西?早在30年代,曹禺就抛出了《雷雨》《日出》等大毒草,他是一个老反革命。打倒反动作家曹禺!

某红卫兵:你个王八蛋,反动派,打到曹禺!滚。

阿瑟·米勒(美国,剧作家):60多岁了,黑头发,矮小好斗,一分钟也坐不住,也忍不住开玩笑。

黄永玉(画家):你是我的极尊敬的前辈,所以我对你要严!我不喜欢你解放后的戏,一个也不喜欢。你心不在戏里,你失去伟大的通灵宝玉,你为势位所误!

陈薪伊(导演):曹禺笔下有大爱,让人懂得了人要有悲悯之心。

徐帆(演员):曹禺的台词写得特别好。

田本相(戏剧理论家):一个敢于独创的作家,对自己所追求的美学目标应该充满自信心,这是一个艺术家内心自由的境界。对曹禺来说,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曹禺:(身子微微地晃了晃,情绪由激动变得坦然。慢慢地把双手插入袖子,无奈地笑了笑,轻声说)我感到人是多么需要理解,又多么难以理解,没有一个文学家敢说“我把人说清楚了”。

【曹禺用手扶了扶眼镜,不舍地望了一眼国家大剧院的观众席和舞台,转过身,缓慢地一步步向舞台深处走去,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束刺眼的定位光,渐渐地这束光也暗了,两侧的大幕无声地合拢,场内没有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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