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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代之际的抗争与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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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是一个区域的名称。但在明末清初鼎革之际,“江南”有着特殊的涵义,地理上是指相邻的经济上最富庶的地区,即苏、松、常、镇、杭、嘉、湖七府之地,而文化上,在文人心中更像是一幅心灵地图,是汉文化的核心区域。南明小王朝在此与清朝对峙。清军入主中国建立统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江南”的改造和治理。《何处是“江南”?》探研了清朝“正统观”建立的复杂背景和内容,考察了江南士人在与清朝君主争夺“道统”拥有的过程中,如何从“道统”的拥有者,最终成为“大一统”的协从者。

□书评人 子班

文化“江南”的政治属性

江南并不是一个很明确的地理概念,特别是在讲到明清之际的时候,与其说“江南”是某些省、府的统称,倒不如说它是一个文化名词。

1664年(康熙三年),南明朝廷的兵部尚书张煌言被清军捕获,在杭州慨然赴死,刑场之上,他远望凤凰山,感慨道:好山色!可以说,这三个字就是“江南”,斯土斯邦的山水草木、风土民俗、人文学术,都在这一声感慨中蔚然勃然。即便是在家国覆亡之时,这其中也并不见丝毫的颓废衰败之气,相反,它包含了无限的自豪、眷恋和欣慰。斧锧之下,这既是士大夫的气节,也正是“江南”的气节。这样的江南,对于刚刚获取天下的清朝政府,自然是一个重大的威胁。

杨念群先生的新著《何处是“江南”?———清朝正统观的确立与士林精神世界的变异》,讲述的便是发生在清朝统治者与江南士大夫之间的一场漫长角斗。清军经历了严酷的战争才征服江南的土地,但战争停息之后,文化思想领域内的斗争持续了更长的时间。这斗争有些依旧激烈,但更多的却隐而不彰,与历史过程中的显赫大事相比,几乎有些平淡了。

平淡也是一种自我选择。于很多明朝的遗民而言,战争失败、南明覆亡,恢复故国的希望逐渐失落,他们对于故国的忠诚,对于夷夏大防的执守,也便难免褪去种种激情,隐藏到漫长生活的常态中。他们著述、隐居、游历、纵酒、逃禅,选择不同,但都是在以不合作的态度来面对清廷。不过,无论那一种选择,长久的坚守都不容易,生计的压力、清朝政府的威逼利诱,这些都不可能视而不见。实际上,明遗民中因为种种原因最终出仕清廷者绝非少数,他们的后代选择科举、出仕的就更多了。再后来,江南也就变成清朝太平天下的一个好去处,此地依旧山水明秀,人文荟萃,只是少却了许多锋芒,以至于清末的才士会怀疑,清朝的大儒们潜心学问,最初只是为了保命全身。这样看来,江南在这持久的平淡中,似乎是失败了。

而清廷的手段也发生了变化。清朝初年,清政府在江南曾屡次兴起大狱,以打击江南士人,最著名的如庄廷鑨明史案、丁酉科场案等,皆是如此。但杀伐能使人噤声,却不能使人心顺服,于是,杀头立威逐渐变成恩威并施。朝廷开设博学鸿词科,拉着、抬着,也要把隐居不出的前朝耆宿们送去北京城封赏,明史馆的开设更使得许多遗民学者不得不自入彀中。这些并不只是招揽人心的手腕,因为清廷也认识到,要想确立统治,它不仅要征服江南,还需要获得江南的认同。

驯服“江南”与士林精神

与历史上的许多情节相似,征服者同化于被征服者,不久之后,出身江南的大儒们便开始夸赞康熙皇帝儒学明达了。固然,这并未颠覆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反而强化了这种关系,但也未尝不可视作是江南的一种胜利。

当然,这段历史,本无显著的失败或成功可言。始于对抗,终于交融,对抗固然充满血的气味,交融也并非投盐入水一般自然而然。相反,所谓交融,其实是一个复杂的互动过程,动力多端,动机也各不相同。譬如,江南士大夫阶层经历了故国覆亡的悲剧,对于有明一朝的社会、政治状况,特别是对于士林阶层自身,不能没有深刻的反思。明代士人好讲学却学问空疏,尚气节却矜伐轻躁,美才情却行止浮靡,这些无不进入易代之际的批评视野中,也对清代士大夫的立身治学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诚然,这种变化可以视作是士大夫阶层的自我成长,是文化江南的一种自觉,但正如杨念群先生在著作中所问道的,这些变化,难道不也是清朝政府所乐见,甚至所鼓励的吗?清廷当然不想见到自己的朝野中出现明朝那种朋党纷争的乱相,不会希望士林中有敢于抗声庙堂的讲学组织,江南风俗中的一些浮华之病,当然也是需要贬抑的。清代第一流学者纷纷投身到皓首穷经式的朴学研究中,与明代学术相比,空疏无学的毛病诚然没有了,经世致用的古训,却也无从谈起,这难道不是清廷文化政策的一部分吗?这算是偶然、共谋、还是历史的悖论呢?总归是纷乱难理吧。

杨念群先生的这部新作,便是从几个历史的侧面入手,对清朝政府与江南士林之间的复杂关系加以梳理。在我看来,这部书讲述的,其实是士林的精神,抵不住官方或者世俗的压力,终于异化得平庸顺服的故事。因此,一遍读罢,除了增益历史见识,更多的则是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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