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控体系在面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时，仍是漏洞百出
叶文添
2010年9月2日，位于江苏北部的小城淮安气温骤然下降，秋风萧瑟。
这天晚上，吴承恩中学高三学生丁强（化名）在食堂匆匆吃了晚饭，到班级上晚自习，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几个小时后，他大汗淋漓、腹泻不止，成为淮安首批霍乱感染者，而病毒也开始迅速蔓延，多个学生相继被感染，整个校园一片恐慌气息。
9月9日，江苏省卫生厅首次对外通报霍乱疫情，淮安出现病例19例，1人为健康带菌者，这是近年来报告人数最多的一起霍乱疫情，通报中表示，目前疫情已得到有效控制。
风声鹤唳，一场已经远离人们视野多年的霍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袭击淮安。
被忽视的症状
霍乱疫情发生的吴承恩中学位于淮安市楚州区，属城乡结合部。
曾参与SARS防控，卫生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咨询委员会委员黄建始对《中国经营报》记者说，城乡结合部处于经济转型当中，卫生基础建设较差、人们卫生知识缺乏，城市垃圾处理系统也不完善，“这里最容易爆发疫情。”
9月16日，霍乱疫情已过去半月，但江苏省调查仍然无果。江苏省疾控中心办公室陈主任对本报记者说，目前学生都已康复，调查工作也已结束，但霍乱的源头仍不得而知，如同SARS，可能永远也无法查清。
不过，霍乱带给当地人们心理上的阴影仍久不能散去，这让各种消毒液畅销，当地多家饭店贴出“已消毒”告示，一位学生说，他已多日不敢在学校吃饭。
9月15日傍晚，本报记者进入校园，学生们已恢复上课。事发的食堂，共分三层，能同时容纳近3000人进餐。9月2日晚，丁强就是在二楼就餐的。
这晚，在丁强之后，在食堂二楼就餐的多位学生均出现不同程度的腹泻，而校医仍认为这只是普通的肠胃感染，对此，吴承恩中学校长徐从玉对记者表示：“当时觉得学校有3000多名学生，有几个学生腹泻很正常。”
不过，事态在进一步恶化。9月3日上午，腹泻的学生并未好转，病情反而加重，出现头晕、呕吐症状，同时，又有多名学生拉肚子。一位学生对记者说，学校对住校生管理严格，不可轻易出校门，尤其是高中生，升学压力大，每月学校也只放一天假，“当时学校怀疑学生假装拉肚子逃课。”
到了晚上，腹泻的学生人数剧增。一位康复的学生说，至少有近百名学生均出现不同程度的腹泻和呕吐，不过后来大多均未查出霍乱病菌，那晚恐慌的气氛在学校蔓延，此时，校方才将发病学生送到楚州第一人民医院治疗。
此时，因腹泻入医院的学生已有19名。参与救治的一名医生回忆说，当晚，患者被送来时病情已十分严重，经过询问，发现三个共同特征，一是都在食堂吃过饭；二是共同的食物来源；三是同一时间段发病的，由此，初步考虑为食物中毒。“霍乱有几十年没出现了，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是它。”
按照食物中毒治疗的学生们症状依然未能缓解，当院方意识到情况异常时，才于9月4日晚，向楚州区卫生局疾控中心和卫生监督所汇报。
“我当时就发现情况不对。”楚州区疾控中心主任纪学中对本报记者说，他表示，疾控中心当晚调查之后就怀疑是霍乱，在9月5日，向江苏省和淮安疾控中心做了汇报，同时学校开始放假。
9月6日，江苏省疾控中心专家组赶到了淮安，再一次取样、调查，9月7日，终于确定了霍乱疫情。此时，淮安楚州区以卫生院为单位，对放假的学生和家庭成员开始派药，据纪学中表示，共有12000人，包括3800名学生服用了强力霉素等抗菌素。截止本报发稿时，记者了解到所有患者经救治均已康复。
“从9月2日出现首批病例，到5天后才确诊为霍乱，太慢了。”一位不愿具名的流行病专家对记者表示。
他分析，开始误诊为肠胃炎、食物中毒，这会造成严重后果，而在未查清病情的情况下，学校放假，更会造成感染群体向外扩散。“大部分医院在处理这些突发恶性传染病时，显得有些业余。”
感染路径探源
如今，此次霍乱疫情已过半月，但起源依然扑朔迷离。
据本报记者调查，此次疫情可能主要来源于两方面，一是食堂使用的地下水被污染导致；二是食堂所用原料遭到污染。
据记者了解，吴承恩中学于多年前打了一口深128米的水井，平时用于食堂洗菜、洗衣服等，距水井不远处即是厕所，按照我国相关的取水源管理条例，水源必须距厕所300米远，该学校水井远未到此距离，有多位学生向记者表示，多次看见食堂人员为了节省水费，直接用井水洗刷餐具。
“目前未能从井水中提取到霍乱病菌，而100多米的深度，也很难被污染。”纪学中对记者说。
而一位附近社区卫生所医生则对记者表示，开学头两天就出现病例，与井水关系密切，因为经历两个月的暑假，井水一直没人使用，容易滋生毒素。而据记者了解，该学校门前有一条污染很重的小河经过，平时学校厕所粪便直接排入此河。“河水渗透之下，水井再深也容易被污染。”该医生说。
而黄建始对记者表示，水是霍乱传染的主要载体，而未经消毒的井水饮用风险较大，“但如果是水源污染，传播的范围绝不可能仅是19个人，肯定会是一场更大的灾难，这个说法仍然存疑。”
据记者了解，目前可能性最大的来自食物污染。
江苏省疾控中心办公室陈主任也认为，从目前来看，造成此次霍乱感染的可能主要在食物链的某个环节。“这个是很难监控的，食物的来源、厨师的个人卫生不好等都可能导致此次事件。”
徐从玉则对记者表示，学校食堂采购除蔬菜外，均来自苏食食品公司，不可能被污染。不过，多位学生向记者表示，疫情之前，学校食堂一直以“脏、乱、差”闻名，有学生向记者表示，吃到过头发、烟头，一位学生说，以前还吃到过变味的鸡肉，他怀疑食堂为了赚钱，私自进不合格产品，“市场的鸡要四五元一斤，而街头流动摊贩的死鸡是一元一斤，这种劣质肉类可能是疫情的导火索。”
据记者调查，吴承恩中学后勤服务中心承包人为赵晓峰，2004年出资20万元承包，经营范围为，学习材料、教学器材、服装制造、建筑材料销售等，而赵也是这所民办中学的董事长。
2003年，楚州区政府由于财政困难，决定将三中出售给赵晓峰，后改名吴承恩中学。据当地教委一位人士透露，目前楚州公立三所高中，分别为淮安中学、楚州中学和吴承恩中学，不过后者生源较差，在2003年改制之后，教师多数都调离了，四位副校长也离开了该校。
“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学校已沦为赵晓峰生财有道的工具，没有学业氛围。”一位已经离职的教师对记者表示，他透露说，学校的校服、学习材料等均出自赵晓峰的企业，肥水不流外人田。
据记者查得工商资料显示，吴承恩中学后勤服务中心2007年收入为4万元，而2008年翻了一番为9.87万元，“真实的进账不止这个数，至少再翻几倍。”上述离职人员说。
据本报记者调查，赵晓峰在承包该学校之前，曾经营着一家名为大业房地产开发公司，不过在2003年之后，该公司更名为九龙口绿色生态农业公司，业务主体也从房地产转向了农业。
据一位知情者透露，赵晓峰当初买下该中学，主要看中了这块100亩的地皮，这几年，价格已翻了数倍，而通过3000多名学生的衣食住行也能赚上一笔。“每个月，学校都必须向赵提交严格的财务报告，他对食堂成本控制严之又严，这也为劣质食物流进食堂打开了通道。”
脆弱的防线
“从这次疫情仍可以看出，防控体系在面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时，仍是漏洞百出。”一位医学界人士说，他强调如果霍乱病菌发生变异，5天时间足以导致大规模爆发。
按照我国传染病防治法，学校如果在发生传染病或食物中毒之后，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向当地教育部门和卫生部门报告，而当时的情形是学校拖了两天才将学生送到医院进行治疗，而医院又过了一天才向疾控中心报告。“这个显然不符合流程，但没有人为此承担责任。”上述人士说。
而据本报记者调查，当地医院普遍对霍乱此类恶性传染病不设防，而医生也缺乏此类疾病基本常识。
楚州医院一位医生向记者坦承，从未见过霍乱患者，所以一般的拉肚子都会以肠胃炎来处理，严重的就是食物中毒，“脑子里没有霍乱这根弦，觉得离自己太遥远了。”
当地一位乡村卫生院医生也对记者表示，他已经30年没听过霍乱了，对恶性传染病的知识，仅限于SARS，他平时对拉肚子的患者，很少按规定取样，给患者开两盒“黄连素”就行了，“卫生院的条件很差，一般人都不来，大部分来看病的也是农民，我们也买不起专业的检查设备，大都是靠经验来判断。”
一位医学界人士说，2003年SARS之前，我国疾病预防体系形同虚设，基本上发挥不了作用，在经历SARS之后，这条防线依然脆弱。
2003年，我国开始了疾病预防控制机构改革的进程。由市级开始，将原先的防疫站分拆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和卫生监督所，而根据分工，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负责疾病预防控制、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处置等职能；而卫生监督所侧重于食品卫生、医疗环境等监督。
同年，我国还启动了公共卫生医疗救治体系建设，总投资达到了114亿元，共支持2306个项目建设。
据记者从江苏省卫生厅了解到，在公共卫生方面，今年中央财政给江苏的拨款为7387万元，而省财政又另外拨款5843万元，总计达1.3亿元，仅淮安就可以领到608.3万元经费。
“我不知道这些经费最后到哪儿去了。”当地一位卫生院负责人说，他说，SARS之后，一些乡镇的设备依然没有变化，他多次要钱购买新设备，都被资金紧张为由拒绝，卫生院还要在市场中自负盈亏，一些中小卫生院都逐渐在亏损中倒闭。
一位江苏地方卫生系统的官员对记者说，在公共卫生方面，江苏是投入最大的，苏北每人每年为15元，苏南地区为20元，而原来SARS之前并无此经费。不过，他坦承，面对着巨大的人口基数，“这点钱仍然远不够用”。
上述地方卫生系统官员介绍，目前，在市、县、乡，这三级防疫体系中，最为薄弱的乡村环节已经得到重视。从2007年开始，江苏就启动了在岗乡村医生中专学历补偿教育工作，将以基础理论、实用知识、适宜技术和实践能力为主，实行半工半读，合格者将取得省卫生厅颁布的《乡村医生执业证书》。“形势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9月15日晚，淮安小雨不止，空气湿冷。记者采访结束离开乡村卫生所时，恰逢有人腹泻来诊，只见医生快速从抽屉里掏出一盒黄连素，丢给一脸茫然的患者。
名词解释
霍乱是一种急性腹泻疾病，病发高峰期在夏季，能在数小时内造成腹泻脱水甚至死亡。霍乱是由霍乱弧菌所引起的，通常是血清型O1的霍乱弧菌所致，但是在1992年曾经有O139的新血清型造成流行。霍乱弧菌存在于水中，最常见的感染原因是食用被病人粪便污染过的水。霍乱弧菌能产生霍乱毒素，造成分泌性腹泻，即使不再进食也会不断腹泻，洗米水状的粪便是霍乱的特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