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沙龙
马连鹏任何文明在开始的时候，都是由一个个城邦组成的。人们不可能在刚刚进入文明的时候，就决定建立一个100万平方公里的帝国。所有文明的源头，都是一个词：城邦。
苏美尔人总共建立了十几个城邦。按照传统说法，是12个城邦。之所以说是12个，是因为这个数字比较优美，富于诗意。实际上，苏美尔的城邦不止12个，但大约就是这个数量级。
而在将近1000年的时间里，所有这些城邦都被一个名字压倒。这个名字就是乌鲁克。
在中国，知道乌鲁克的人不会超过百分之一。（读完这篇文章，你就荣幸地属于这百分之一了）但是在5000多年前，那是全球的超级都市，就像19世纪的伦敦，20世纪的纽约。公元前4000年到3200年，整个苏美尔文明被称为“乌鲁克时期”。之后的许多年里，它依旧是苏美尔的第一大都市。它庞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在鼎盛时期，它的人口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至少五万人！
这个数字可能让你有点泄气。我也知道这个数字显得不是很大，但在5000年前，这已经是匪夷所思，大得不太妥当了。当时在整个中国，找不出一个人口超过一万的城镇。
乌鲁克不仅有庞大的人口，它还产生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部史诗——《吉尔伽美什》。我不推荐大家读它。从现代人的角度看，它写得略显枯燥，而且情节转换也有点莫名其妙。但它的确反映了苏美尔文明的一些特质。
它的故事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前一部分是讲主人公如何建功立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后一部分讲他领悟到凡人都有一死，产生了恐惧，开始寻求不死之法。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种仙药。但他却犯了一个《西游记》里魔王常犯的错误。魔王捉到唐僧后，本应马上吃掉，但他们总是要耍小资情调，一定要找个良辰吉日，“吹吹打打，慢慢受用”。最后良辰吉日没到，就被孙悟空救走了。吉尔伽美什也是如此。他没有马上吃掉仙药，而是带着它回家，路上被一条蛇给偷吃了。吉尔伽美什终于没能逃脱死亡。
史诗的结论是：死是无法避免的。
这也是苏美尔人的信仰。苏美尔人的成就光辉灿烂，但他们也是一个悲观的民族。他们害怕洪水，害怕疾病，害怕死。苏美尔诗人写道：“人的寿命不会很长。无论他做什么，最终都是一场虚无。”
能永生的只有神。而苏美尔的神特别多。准确数目无法统计，但至少有3000多位。但最高的神只有7位。这七位巨神里，最重要的原本是天神安努。它也是乌鲁克城的主神。但后来，最重要的神变成了另一位：风暴神恩里尔。
恩里尔是风暴之主，也是暴力的化身。他摧毁城市，践踏原野，嗜杀成性。在神话里，他似乎也坏得出奇。比如他曾经在河边强奸过一个女神。事后，他和女神一起流浪。一路上，他又变身成其他人，反复强奸她，让她生了三个孩子。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恶心。但是苏美尔人对这个故事满怀崇敬。他们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凶暴的无赖。
为什么这个暴力神，取代了天神安努，成了苏美尔的主神？
原因很简单：苏美尔文明正在走向暴力。在漫长的乌鲁克时期，苏美尔人相对比较和平。最让他们烦恼的，不是战争，而是大自然。但从公元前3000年之后，其他城邦迎头赶上，列国时代开始了。苏美尔文明变得血腥狂暴。十几个城邦为了争夺土地、财富，也为了控制河流，频繁作战。这就像一场狗咬狗的撕斗。偶尔会有一条雄壮的狗，称王称霸几十年，然后就被打败，换成另一条猛犬。不过很少有哪条狗会彻底倒毙。它们只是互相伤害，但很难杀死对方。
城邦内部也开始剧烈变化。苏美尔文明最初的主人是祭司，他们不会种地，不会做陶器，但他们擅长和神灵沟通。祭司满嘴都是神的旨意，就像他们家里安着直通神灵的热线电话一样。谁有胆量反抗这些热线电话呢？
但祭司有一个缺点：不会打仗。在和平年代里，他们站在神庙里叱咤风云。但是打起仗来，他们就像阉鸡一样无能。于是，另一种人物站了出来——那就是强人。他们拿起刀剑，变成了将军，然后就成了国王。
国王和祭司之间也有争斗，极端的时候甚至是生死搏斗。但总体来说，他们互相勾结。祭司们说神要打仗。国王说我本来不想打仗，但是神让我打仗，我没办法。然后开战。然后国王和祭司瓜分战利品。
苏美尔人打了几百年的内战。谁也不知道哪天是个头。国王们多半以为会一直那么打下去。但他们不知道，狗咬狗的战争即将终结。——因为狮子要来了。
这个狮子的名字叫阿卡德。
阿卡德原本是一支游牧部落，他们缓慢地渗透进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但并没有引起苏美尔人的警惕。他们正忙于互相打仗，哪有闲心管这些臭烘烘的野蛮人？大平原上，狼烟四起，战斗正酣。一个末代苏美尔强人刚建立了霸权，形势美不胜收。
这时，阿卡德人忽然拿起武器，呼啸而来。
苏美尔人惊呆了。一场闪电战后，苏美尔城邦崩溃了。末代强人被人像狗一样拖走，扔进囚牢供人观看。最后他被活活烧死祭神。
阿卡德人要的不是城邦霸权，不是几片土地、几箱珠宝，而是一个军事帝国。城邦时代一去不返。阿卡德帝国统治了苏美尔人。
但这还不是苏美尔人的末日。他们默默了做了几百年的亡国奴，最后迎来了一次短暂的复兴。阿卡德帝国最终瓦解了。一片混乱中，在公元前2113年，苏美尔人翻身做主，建立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统一王朝。它存在了大约一百年。然后就被另一支游牧民族灭亡。
那次末日之战非常残酷。王朝的国都乌尔城遭到了大屠杀。苏美尔人认为这是暴风神恩里尔的意志。苏美尔最后的诗人这样写道：“恩里尔唤起了风暴，摧毁了城邦。死人堆满了城市的入口。城门和通道上堆满了死尸。城市的每一个洞穴都注满了鲜血。死尸溶解了，就像阳光下的油脂。”
在末日浩劫中，他们依旧保持着对恩里尔的崇拜。苏美尔人说：这是宿命，恩里尔是伟大的。就这样，这个如此灿烂、又如此悲观的民族，在恩里尔的大风暴里，永远地消失了。
它把地盘留给了帝国。——请看下节《帝王们》
押沙龙，20世纪70年代生人，著名网络作家，民间研究学者，专著《出轨的王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