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日上午，在江苏省新沂市某小区，三岁半男童乐乐被一辆豪车连续四次碾压致死，车祸视频传开后，数百家媒体转载，网帖、评论几乎一边倒地抨击肇事者“该杀”。
撇开“豪车”与“儿童”两个关键词，也许，车祸最令人发指的，还在于一个可怕的猜测——“司机是不是怕撞伤了更‘麻烦’才故意多次碾压？”而“撞伤不如撞死”这一所谓的“行业潜规则”，也随激烈的争议再次浮上水面。本期一起聊，我们揭开“撞伤不如撞死”的真相。
故意杀人？过失肇事？豪车司机该当何罪
悲剧发生后，绝大多数网友对司机发出了“该杀”的谴责，但专家都说，“主观故意”的认定实在艰难。更关键的是，在一个成熟的社会，我们应认定的“罪”，应在“故意”，不在“豪车”。
“该当何罪”如何取证？
若属多次碾压 将按“故意撞死”予以假设
主持人：这起案件，警方肯定会立即立案调查。而公众关注的焦点集中在该以什么罪名来给肇事者定罪，是“交通肇事罪”还是“故意杀人罪”？
省交管处专家：交通案件，从程序上看是警方侦查取证，检察院公诉，法院审判。而在这次的豪车碾压案件中，警方如何取证便成为本案关键中的关键。所以，在警方没有展示结果之前，旁观者种种设想，也只能是猜测。
一般，交通事故发生之后，由交警出警现场勘查。而交警处理案件时肯定会对车辆作“痕迹鉴定”。而国内目前的痕迹鉴定水平，可以很精确地鉴定出遇害者是否遭遇到多次碾压。而一个侦查员，在现场发现有二次碾压或多次碾压的痕迹时，便会按“故意撞死人”予以假设。我们通常先假设嫌疑人有罪，然后进行取证、排查。
主持人：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取证的过程吗？
省交管处专家：首先要让肇事者进行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多次碾压。是出于行车需要还是主观原因。接着警方会根据肇事者说法，与现场行车轨迹进行比对，如果吻合以及符合逻辑，警方可能会推翻假设。比如遇到二次碾压以上交通事故，很多肇事驾驶员会说自己是在倒车。那么侦查员会从现场环境上判断，如果不吻合也不符合逻辑，警方可按“故意杀人”等交通肇事以外的案件立案侦查。
前案也有视频 检方却称“证据不足”
本案中，视频画面引发了网友的极大愤慨，但也有人分析，仅从视频上，看不出司机的“主观故意”。而4年前，在一个相似的典型的案例上，视频则被认定为“证据不充分”。
案例回放
2006年4月4日，浙江台州市某小区门口一名老太被小车撞倒，接着被车轮来回碾压当场身亡。小区录像记录了5次碾压的全过程。警方以“涉嫌故意杀人”向检察机关送审起诉。检察机关认为证据不足，以过失致人死亡罪提起公诉，法院最终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司机赵小程有期徒刑三年。这一案例引发极大关注，甚至央视《今日说法》等栏目都进行了相关分析。
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认定“故意杀人”？
专家称：举证很难 单有视频还不够
主持人：为什么录像证明肇事车曾多次碾压老太，但最终检察院还是推翻了“故意杀人”的罪名呢？这个问题还是要请教我们的检察官。
郑军：“多次碾压”案件中，司机是否构成故意杀人罪，主要看两点；一看司机是否存在故意放纵，这属于嫌疑人的主观心态，这种心态的判断要从嫌疑人与被害人的关系、嫌疑人为何碾压多次，是否有合理的解释等方面进行综合判断。但在现实里，有些人确实可能误以为撞到什么东西而反复碾压，不能一刀切。
第二，视频及相关证人。如果有目击者证明或者视频显示，司机撞倒人后下车查看，或者探出头来查看，明知撞伤人仍来回碾压，应视为故意杀人罪。但在此案中，没有此类证据，公诉机关只能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起诉。
主持人：那么这会不会导致对犯罪分子的放纵？
郑军：程序的正义比实体的正义更重要，如果程序不合法，怎么能保证公平公正判案。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嫌疑人明知撞到人，或理应知道撞到了人，仍然反复碾压，即构成故意。否则，检察机关只能从轻起诉，法院也只能从轻判罚，不能从重。这样至少不会冤枉好人，也符合“无罪推定”的原则。
存在主观故意 花钱也得重判
案例回放
杭州70码飙车案
判决:交通肇事罪
南京司机醉驾致5死4伤
判决：“危害公共安全罪”
刑事处罚与民事赔偿或许会留下许多“通融”的余地。以杭州70码案为例，网友称肇事者赔100多万换来三年“轻判”，事实上以交通肇事罪来说，三年已是最高刑期。
当车子成为了凶器，在交通肇事中，也不乏以更严重的罪名提起公诉。
送医途中抛伤者致死 判的就是“故意杀人罪”
醉驾之所以重判 原因也在“主观故意”
主持人：我们都知道交通肇事罪量刑比较轻，但如果在交通肇事中，司机存在主观故意，是否检方会以更严重的罪名提起公诉？
王荣坚：当然可以，比如今年2月发生在宁夏的一起车祸，司机将一路人撞伤，在将其送往医院途中又临时变卦，将伤者抛至路边水沟致其死亡，因此最终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其无期徒刑。相比多次碾压，这样的故意逃逸更容易认定。
再举醉驾的例子。之所以将那几起醉驾案最终定为危害公共安全罪而非交通肇事罪，一个是因为其造成的死伤、损失巨大，而另外很重要一点，也就是司机明知自己醉驾或者超速可能会带来严重后果，可他却因主观放任，导致了最终严重的后果。
罗国文：一般的车祸之所以都定性为交通肇事，其必须符合一个特点：主观上没有伤害的故意，车祸是过失造成的。如果证据确凿，司机承认自己明知再撞一次伤者可能致其死亡，却还是再一次撞上，这也构成主观上的故意杀人。
当然，社会上总有些人渣会说
老子有钱 老子就敢飙车 “撞死不就是赔么？”
专家建议：这种人就得让他既花钱又把牢底坐穿
主持人：令人叹息的是，社会上总不可避免有些心态失衡的人，仗着“花钱买刑”而有恃无恐。
黄岩平：从最终的处分看，交通肇事即便故意撞死人能逃脱故意杀人指控，也将受到3年以下的刑事处罚。但在司法实践中，只要肇事者积极赔偿，获得受害家属的谅解，法院一般会判缓刑或处罚金。司法部门乐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受害人家属为了拿到赔偿也只能积极配合。
对此，我觉得应该区别对待。对因过失致人死亡的，主观恶意比较小，可以“私了”，但对有故意致人死亡情节的，比如在斑马线上撞死人、二次碾压的，就应该严格限制缓刑的适用，即使你赔了100万，也不能适用缓刑。
如果肇事者抱着“撞伤不如撞死”的心态故意加重侵害，一旦被公安机关侦破，就是故意杀人罪；即便蒙混过关，也可能以交通肇事罪判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且赔的更多。综合各方说法，“撞伤不如撞死”显然是极大的误导，特别在2008年《道路交通安全法》修改之后。这一愚昧而冷血的“封建迷信”，更已彻底被破除。
法律上：撞伤属民事 撞死得坐牢
行业潜规则？
道交法修改后涉案司机可判死刑
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王胜明：
道交法的修改将扭转社会上的“撞伤不如撞死”的个别现象。撞伤已经很不幸了，千万不要撞死。如果是撞伤，从法律上看，它只是一般的民事纠纷。发生之后，主要就是赔偿问题。而且按照现在的制度设计，首先是由强制保险的保险公司来承担赔偿责任。如果要把这个人撞死了，就有可能属于刑法上规定的重大交通事故。按照刑法的规定，就有可能判三年以下徒刑。如果是故意要撞死，就可能构成刑法上规定的故意杀人罪，可能要判死刑。所以，我的建议就是：第一，不要撞伤，最好不要撞上。第二，更不能撞死。
修改后的《道路交通安全法》已于2008年5月1日起施行。
赔偿上：95%情况下 撞死要赔多得多
撞伤比撞死赔得多，
只在极端情况下发生
主持人：根据我国现行的人身伤害赔偿制度，撞伤不如撞死的可能性存在吗？
戴东：有这种情况，但比较极端，在现实中比率极少。比如将一个小孩撞成终身残疾，就要负担小孩的终身伤残赔偿，赔的钱比将其撞死而赔的钱要多。正常情况下，交通事故的伤残分为十级，如果只是最低十级伤残，伤残赔偿金的金额只有3.5万元左右。可以说，正常情况下，95%的交通事故中，撞伤人肯定比撞死人赔钱少。
而且即便是肇事致使伤残，赔的也比撞死少得多。今年5月，我省35岁的杨某在交通事故中被撞成9级伤残。35岁的他和妻子有个10岁儿子。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9级残疾赔偿金，加上被抚养人生活费（按10%计算），可获得10万余元的赔偿。但如果杨某被撞死，光死亡补偿金就可拿39万余元（19577元/年×20年），被抚养人生活费可拿5万余元（13451元/年×8年÷2），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6万元和丧葬费1万元，家属可获得总计51万余元。更重要的是，为了少赔而把人撞死，要冒着承担故意杀人罪的风险的。
保险公司补充说：
交强险+三者险 可涵盖肇事者经济责任
福建省保险行业协会专家补充，目前强制车主购买的交强险就是将保额专门用于车祸赔偿的险种，车主还可以自主购买三者险作为补充。据悉，三者险的保障范围包括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的，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责任。
因此，即便遇到“撞伤赔付多过撞死”的极端情况，也完全可通过保险来规避。
道德上：一辈子遭受良心遣责
伤天害理不说
轻则社会唾骂，重则家属报复
我们总以为道德已失去约束，唾沫淹不死人，但事实上，在网络传播、舆论监督加强的同时，对这类行为的谴责力度也在成倍放大。就拿这次豪车碾死儿童案件来说，在视频画面曝光的第一时间，就有近百家纸质及互联网媒体纷纷转载，发表评论谴责司机“伤天害理”“该杀”。其引发的社会热度丝毫不亚于杭州70码事件。而始作俑者还将一辈子遭受良心的遣责。
此外，还听说一个极端的案例，山西某县城曾有一位恶少不慎撞伤孕妇，为免事后“麻烦”连续碾压导致一尸两命，事后该恶少酒后吐真言，传到死者丈夫耳中，因没有证据，投诉无门，悲愤的丈夫操起刀子上门，引发了又一起血案……
当然，我们并不是宣传以暴制暴，虽说恶有恶报宣泄了公众的情绪，但回头想想，两起悲剧本来都是不该发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