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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谒陈寅恪夫妇墓侧记

中国经济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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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英杰专栏

单位组织旅游,有一条线路是庐山。忽然,动了前往拜谒陈寅恪夫妇墓的念头。记得前两年才得知陈寅恪先生的骨灰最终安放在庐山,那时也才知道,陈氏后人最早有意将陈寅恪夫妇葬在杭州西湖其父陈三立坟茔边而未果。于是,这趟旅行在还未成行之前,已悄然变成了我的朝圣之旅。

关于陈寅恪夫妇归葬庐山的来龙去脉,可见张求会先生的《陈寅恪、唐骨灰安葬侧记》,讲得十分清楚。有关陈寅恪先生的生平事迹,坊间书籍已多。特别是由陈寅恪三位女公子撰写的回忆录《也同欢乐也同愁:忆父亲陈寅恪母亲唐》最近已经出版,有兴趣者可购买阅读,这里就不赘述了。

我于2010年8月12日下午动身乘火车前往庐山,坐的是下午的普快,次日凌晨6点多到达庐山,随后我们驱车前往含鄱口的停车场。从停车场走到中科院庐山植物园,大概也就五六分钟的光景。我在植物园门口和大伙分道扬镳,他们去含鄱口,我自行前往探寻墓地。此前听说,陈氏墓地颇难找,感觉就像藏于深山老林,外人无从窥视。

不过由于事前查过资料,知道陈墓就在中科院庐山植物园的三老墓(即庐山植物园的创办人胡先骕、陈封怀、秦仁昌三人之墓)附近,所以一进园我即向人打听三老墓所在。那时辰,到园里游玩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路旁或树林里忙碌。一条水泥路通往前面,到不远处有一分岔路口,然后就隐藏在视线以外了。

顺着水泥路走到分岔路口,我拐往左手边的马路。沿着这条路走10分钟不到,便来到了一幢老建筑面前,这是植物园的办公楼了。顺着办公楼边上继续往前走,可看到一个牌子,标示“三老墓”及“陈寅恪、唐夫妇安息处”。沿着路牌指示下台阶,经过另一路口往左拐,就能够看到一道木头山门。路旁竖立着一块石头,上书“景寅山”。由此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是陈寅恪夫妇墓地之所在了。

2003年4月30日,植物园征得陈氏姐妹同意后,将陈寅恪夫妇骨灰入土。2003年6月16日(农历五月十七日),即陈寅恪先生诞辰113周年这一天,陈氏姐妹在家人陪同下,出席植物园为此举行的揭幕仪式。至此,陈寅恪夫妇的骨灰几经周折,牵动四方,终于在他的老家江西,在陈寅恪于1929年购下松门别墅迎奉老父的所在——庐山,入土为安了。

当我走近陈寅恪夫妇墓地,不由有些激动,又有些恍惚。站在墓前,我静了下心,整理了一下衣服,毕恭毕敬地朝着墓地鞠了三个躬。年轻时读《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那一幕,恍如就在眼前。十年前在北京颐和园寻访王国维先生落水处的心情,好像和此刻一模一样。大师风范,高山仰止;大师精神,垂范后世。后生小子,唯有鞠躬如也,膜拜而已。

稍觉悲哀,就连这样的大师,似乎也不受当下人们所敬仰。站立在这里,耳旁不断传来鸟鸣声,以及不远处人们的谈笑、嬉闹声。可抬眼所及,居然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也罢,这也算是闹中取静。无关人等,还是少来打搅大师的清净吧。

陈寅恪夫妇墓地左侧石头上的碑文为黄永玉先生所撰,上书“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落款为“后学湘人黄永玉敬书”。这是陈寅恪广为流传的一句名言,出自为王国维先生所撰悼文。这句话原为陈寅恪对王国维的评价,如今又成了后人对先生的盖棺之论。这也可以说是文脉不断,精神不绝了。我相信,这一方净土在以后的岁月里必将不断为人们所提起,成为崇奉思想自由的后人所瞻仰的一块圣地。于青山绿树中,这一精神传统必将远播四方,延绵后世。

祭拜完陈寅恪夫妇后,我拿起手机拍照。值此时节,墓地一片郁郁葱葱,黄色的菊花以及不知名的野花争相盛开,顺着墓地抬眼望去,视野开阔,远山在前,并有一棵松树孤独地耸立于眼前,仿佛就是先生的一生写照。此乃人间仙境也,先生于此处安眠,适得其所。陈寅恪之于庐山,并非名山为名家增光,而是这位大师为庐山增添了新的光彩。

拍完照,忽然也想在此留影。可是环顾周围,无一人走过。于是便在四周徘徊,抽着烟,等候游客经过。结果等了十几分钟也没人来,便走下台阶前往十几米之遥的三老墓。

三老中的陈封怀先生,乃陈寅恪的亲侄子。陈封怀生于1900年,1993年病逝于广州,生前为中科院华南植物研究所所长、名誉所长。他是国内著名植物园专家、植物学家,也是中科院庐山植物园的创始人之一。其父陈衡恪(师曾)为陈三立长子,是鼎鼎有名的大画家。陈衡恪于1923年8月27日在南京逝世,两年后遗体安葬于杭州西湖牌坊山其母墓侧。陈三立逝世后也归葬于此。所以,杭州也可以说是陈家的祖墓所在,是陈家人安放灵柩、骨灰的最好去处。惜乎西湖青山不再有幸迎葬大师,诚为一大憾事。

这时候,还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插曲。当我拜谒完三老墓,踏着台阶走回陈寅恪墓时,看到不远处有一少妇牵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孩朝这边走来,我连忙迎了上去,举手招呼:“麻烦你,能不能帮我照张相。”不料这名少妇看了我一眼,拉着儿子立即转身快步离开,嘴里嘀咕着什么。看样子她是走错路,又或者认为我是什么坏人了。我呆站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从三老墓这边走来六个人,应该是两对夫妇和两个小男孩。这次我学乖了,不仅走下台阶和他们打招呼,请他们帮我照相,而且还指着陈寅恪墓说:“那个墓葬的人比这里的有名多了,是个大学问家、大教授,等会儿让你们小孩也在那拍张照,学习成绩一定很好,以后考清华、北大。”听了这话,其中一名男子半信半疑地朝那儿望了一眼,跟着我走上台阶。当他帮我拍照时,我又一边鼓吹着陈寅恪先生的生平事迹。这名男子帮我拍完照后,果真叫儿子、老婆和其他人上前来拍照留影。目送他们离开,我不由苦笑,转而又觉得这一切似乎也很正常。寂寞,原本就是大师们的宿命。

我前后在陈寅恪夫妇墓地前呆了近一个小时,这才缓步离开,走出植物园和旅行团会合。至此,我的庐山之旅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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