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月花号”到“海上花”
中国经营报
徐鸣爽
“我们将成为整个世界的山巅之城,全世界人民的眼睛都将注视着我们。如果我们在实现这一事业的过程中欺骗了上帝,如果上帝不再像今天这样帮助我们,那么我们终将成为世人的笑柄,”1630年,马萨诸塞首任总督约翰·温斯洛普,在横渡大西洋的赴任途中,对同船人如是说。380年后,虽然美国并没有如其创立者所设想的那样,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但它却成为全球最强大的国家。
全世界人民的眼睛已经注视美国很长时间了。然而细究起来,从1620年的“五月花”号抵达新英格兰,到1776年的《独立宣言》,美国最初的150年历史,似乎只有随地吐痰再拿靴子蹭一蹭的牛仔、咿咿嗬嗬呼啸而过的印第安勇士,和酥胸半露大腿光洁的马戏团女郎——所到之处,男人们无不为之疯狂,在砰砰乱响的左轮枪声中,马戏团的大蓬车飘然远去,把男人的魂带走了,小镇得到的,只有动物的臭味和主妇们的怨气,经久不散。
但是这些西部牛仔片的素材,就是美国最初150年的历史吗?我一直奇怪,美国51个州,完全是东拼西凑的杂牌军,为什么它倒是铁板一块,反而南美成了小国林立、殖民者与土著杂居一处的景象?另外,所谓的现代国家,重点即在于政府垄断惩罚权,故无不禁止民众拥有武器。但是美国却以宪法第二修正案明文规定“人民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得侵犯”,在此基础上,却建立起冠绝全球的现代国家。且从中央与地方的关系来看,联邦与各州虽吵吵闹闹,但是除了南北战争,再未见有哪个州哭着喊着要脱离联邦的。在国家数目越来越多的今天,这确实是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所谓的美国梦,我想,不仅是文化,不仅是个人出人头地的机会,更是对那一片土地上立国之本的认同。杰拉德·埃利奥特是这样评论美国的建国者们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开辟了一个新世界”。在我的理解,埃利奥特所说的这个“某种意义”,显然指的是政治体制方面。
纳撒尼尔·菲尔布里克的《五月花号》,讲述的是两条船的故事:1620年9月6日,“五月花”号从英国朴利茅斯港起程,横渡大西洋,为美洲带去102名移民。他们将新世界的落脚点,同样起名为朴利茅斯;55年后,同样是9月,一艘名为“海上花”号的帆船从美洲的朴利茅斯起程,乘客是178名印第安土著,目的地是加勒比海的种植园。虽然都是乘坐帆船远离故土,但是不同却在于:前面的102人,自诩为“天路客”,要在新土地上按照他们自己对教义的理解,建立人间天国;而后者,却是战败后被贩卖的奴隶。
印第安土著的败北,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关于社会走向失败和衰亡,美国作家杰拉德·戴蒙德总结为“强敌在邻、友邦失势、环境因素和危机失察”。这四个原因都可以在印第安土著一方找到鲜明的注脚。但令作者颇为痛惜的是:英国殖民者至少刚开始的时候,是抱着和平共处的态度与印第安人交往的。102名殖民者中,竟有52人未能熬过新世界的第一个冬天,之所以能活下50人,亦仰赖土著之慷慨。“感恩节”的本源随已渐渐被人遗忘,但它之所以还能成为一个重要的节日,亦可见殖民者当初感激之真诚。
然而形势比人强。随着移民越来越多,用小刀、烟斗和贝壳换印第安人的土地越来越多,引发了印第安社会内部的多米诺效应。被激化的矛盾不仅存在于土著与白人之间,更存在于土著的不同部落之间。最终,仅仅两代人的时间里,白人就从偷点土著玉米尚且惴惴不安心怀愧疚,到有步骤按计划地将反叛者清除出去,并将剩余者安置在荒芜的“保留地”,且心安理得。在生存和利益面前,“天路客”们的乌托邦理想的脆弱甚或虚枉。
如非由坚定而狂热的信仰所驱使,新英格兰的创立者断无理由抛弃旧世界的一切去新世界冒险。但是最终,他们在新世界里抵御住了乌托邦的诱惑。究其原因,无非内外两种。内因方面,因为美国的创立者在英格兰本来就是受王权和教会排斥的分离教派,所以他们很强调教会自治,并对统治者的权威天生反感和多疑。外因方面——如美国历史学家布尔斯廷所说——在英格兰,不同的意见会催生出一个新教派。而在美洲,其结果则是一个新殖民地。然而,这种因意见不同的分割并非没有限度。鬼魅般无时不刻的危险,无论是来自树林中的印第安人,还是来自海上的法国或西班牙,都要求各殖民地之间要有必要的联合和协作机制。
所以,对最初150年历史的解读,能让我们对于美国政体的基因能够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包括前面所说的宪法第二修正案,以及联邦与各州之间复杂的权力分割。刘苏里先生专门为本书作序。在序中,他将美国的建国描述为“一连串意外事件”,这个解读显然是过于消极了。试想,如果历史也被盖棺以“一连串意外”的话,只怕就是当犬儒,也没什么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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