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崎胜彦:正见与良知之道
中华工商时报
作者:■本报记者何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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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山稻田里的守望者
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州府在四川西昌,出西昌向北100公里有个县城叫喜德县,喜德县往西,沿一脉稀疏的杂草和灌木覆盖的群山前进,就能到达一处肥沃的平原。那里有个彝族村叫联合村,和山那边相比,联合村已经很有天时地利的优越——那边土地贫瘠,只能种些土豆和苦荞,而联合村可以世世代代种植水稻。出身于山那边的阿苏老师小时候被父亲教育最多的就是:好好学习,以后可以吃上大米。
这个村庄背靠着一个山坡,山坡外是一片扇形的起伏不平的一千亩田野,时逢水稻成熟,蓝天白日下,极目都是青黄浩荡的稻穗。这田野里,有几百亩水稻和别处不同,它们是来自日本的水稻品种“越光”,种在这里,叫作“喜德之光”。“喜德之光”严格按“越光”有机大米的栽培条件种植:土壤无农药残留;灌溉水是流经无人居住地的山泉;肥料是自然堆肥;栽培过程绝无农药。跟“越光”不同的是在日本种在海拔500米的平原上,而这里是1800米,日本“越光”的棵株可以长到1米以上,“喜德之光”的棵株在0.7米左右,自然海拔解决了“越光”在日本难以解决的问题——倒伏,“越光”就此在喜德县完美着陆,也在逐渐地改变这个贫困的彝族村的面貌,
当地的老乡倚着自家破败的门,瞧着黄澄澄的水稻,最发自肺腑的话是“我们种的米,1公斤卖20多块”。而看着和自己命运已颇为不同的下一代能够上学,他们想感谢的就是凉山信赖农园——一个致力于改变贫困大凉山的团体。
矢崎胜彦与凉山信赖农园的因缘可以追溯到将近20年前。1994年,日本芬理希梦株式会社会长矢崎胜彦来到凉山民族中学考察,他看到凉山学生是那么贫困,有些孩子甚至很久都吃不上一顿肉,但他们淳朴、坚韧,学习异常刻苦,天未亮就在路灯下哆嗦着读书。那种奋发精神打动了他,他说:“我看到了一种穷且益坚的生命力量。”很快,他发起了“凉山民族中学教育事业”这一无偿援助,头几年是以纯资助方式每年向凉山捐1000万日元,为凉山民族中学盖了教学楼,为贫困孩子发放奖学金,资助当地老师到日本进修学习,至今仍在延续。
如果说教育援助是输血型,那凉山信赖农园就是造血型援助,它被寄望成为大凉山可持续发展的自立工程。
阿苏老师就是在矢崎胜彦发起对凉山地区教育援助时与他结识的。在后者提供的无偿教育援助支持下,阿苏得以去日本留学,就住在给予他留学机会的矢崎胜彦家。矢崎胜彦不仅是位成功的商人,而且是王阳明的追随者,他最信奉的是阳明学说中讲述价值的一段:人如果有价值,
有超越性与神圣性,那么,它一定不是来自于外在的事物,而应当内在于人的良知,内在于人心的至善。
日本的一年,对阿苏来说就是天堂,天天都在吃大米,同时既无学费之忧,又在矢崎的企业——芬理希梦兼职,每月都有工资,享受着高度文明的物质生活,阿苏却并不那么踏实。留学生活结束,许多学生都留在了“富得流油”的日本,他却选择了回国,他忘记不了自己的出身、自己贫穷的父老,他发誓要靠自己的努力,解救贫困。凉山已经错过了工业文明,但和大城市相比,这里有清新的空气,有没经过污染的自然环境,基于这样的认识,阿苏把突破口选在了利用无污染的自然资源,发展生态有机农业上。得知阿苏有这样的想法,矢崎胜彦当即给了资金上的支持。
2000年开始,阿苏实验了很多种植项目,藏红花、百合、党参,但都失败了。即将不惑之年,面对家庭的压力,他中途也曾动摇过:有个上海老板看中了他流利的日语和精干的能力,打算聘请他任职,每年20万元年薪——这年薪能抵阿苏寻常10年的收入,但阿苏觉得如果他真的去了,那就太辜负大家的期待,那就是当了逃兵,面对自己的家乡,日本人矢崎胜彦尚且矢志不渝,自己又怎么能背信弃义。
直到2005年的秋天,地里的稻谷熟了,摇曳着无边的金黄,
阿苏忽然想起自己在日本吃过的大米,那大米即使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都是那么好吃,引进日本稻米品种的念头一生,又一次得到了矢崎胜彦的大力支持,他说,阿苏你种吧,种出来多少我买多少。在中日水稻专家的精心指导下,凉山信赖农园在临近几个县开始了种植实验,选择了海拔不同的7个试验田,最后发现,海拔为1800米的喜德县效果最好,它的气候和土壤以及村民条件让越光水稻获得了世界上最严格的食品认定机关——日本农林水产省登录认定机关的有机JAS认证。
在日本,越光有机稻米每公斤198元(合人民币),喜德之光是每10公斤150元,虽然在中国有机米并不那么流行,但种种趋势显示,矢崎胜彦说的“量的时代已经过去,质的时代已经到来”的说法还是很有市场道理的,他不断鼓励阿苏“有机时代的来临不可逆转”,坚持下去一定能得偿所愿。“矢崎老人以前一年要来凉山好几次,每年光是为了得到日本最严格的JAS有机认证,就需要他支付10万人民币,如今农园已连续7年通过认证,他的良苦用心和鼓励是我们走下去的强大动力”,阿苏动情地说。
“最大最高级幸福”的发端
事实上,1965年矢崎胜彦创立公司的时候,这家公司并不叫“芬理希梦”。
1995年,神户发生了惨烈的地震,芬理希梦收到了来自消费者的4000万日元的支援金,在这些资金的基础上,芬理希梦又增加了两三倍,一起送给了神户的震后建设。同时,每个员工手里都有个一百多人的神户消费者名单,挨个给他们打电话,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后来矢崎胜彦自己驾车去了神户,冒着余震亲自送去了一些生活物资。这是芬理希梦开始公益事业的开始,也是从那时起,芬理希梦确定了自己的名字“共同幸福的幸福”。一个月后,当很多神户的公司在震后纷纷搬出神户的时候,芬理希梦决定从大阪搬到神户——震后,神户的基础建设需要每个公司税金的支持,“大家都搬出来,那我们就搬过去。”
更早一点的时候,1992年,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召开了“92联合国地球环境与发展高峰会议”。会上,时任京都论坛事务局长的矢崎胜彦与联合国组织环境保护与发展高峰会议公共事物部长T.W.奇鲁作为共同发行人,出版发行了会议的月刊报纸EATHSUMMITTIMES,得到了联合国组织与国际社会的高度评价。为了更好地继承与发扬“与将来世代共命运”的会议精神与宗旨,完成其时代的历史使命,同年7月,矢崎胜彦在纽约设立了“将来世代国际财团”。
“我们这一代人要让下一代人有更多样选择的可能,让他们拥有发挥无限创造能力的环境,通过生活实践,开拓新的思想与哲学。”本着这一信念,矢崎胜彦在日本京都设立了“将来世代综合研究所”,并以行动实践着他的信念。
芬理希梦在世界范围内开展各个领域的公益事业,它设有“地球基金”、“森林基金”、“爱心基金”,2000年,芬理希梦地球基金在印度一块荒地上分期分批投入近百万美元的资金植树造林,重建当地的生态环境,2007年,这里树木繁茂,有18头大象已在这里安家。在中国的内蒙古,也有芬理希梦森林基金的援助项目。2008年,芬理希梦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一起发起了为援建汶川的公益合作。
居于37万余平方公里的岛国,却牵挂比日本大25倍的中国
1994年,矢崎胜彦赴四川卧龙自然保护区考察了大熊猫的生态环境。他认为:“大熊猫这一物种的衍变很有代表性,它与自然共生的智慧给我们以良知的启示。”矢崎胜彦以这次考察为契机,以内在的、永续发展的自然与文化共创为理念,以大熊猫的形象为标志,提出了“大熊猫网络活动”的设想。
经过精心策划,矢崎胜彦于1996年开始实施他的设想。他先后在中国的海门、成都、桂林、西昌、昆明、吐鲁番、西安和北京这8个城市举办了大熊猫热气球飘飞大型系列公益活动。还专门请日本著名画家渡边真美进行专题设计,以活泼可爱的珍惜动物大熊猫和地球的形象,制成两个巨大的热气球,在各地放飞。
大熊猫两眼圆睁,炯炯有神,胖胖的脸庞微笑着,微张着嘴巴似乎在向人们问好,伸开的四肢似欲与地球和人类拥抱。这个十分新颖的造型,特别吸引人们的目光。气球放飞配以图片展览、少儿现场绘画、杂技表演、
民族歌舞、学术交流和万人签署“对地球的誓言”等主题鲜明、参与性强的活动,激了起广大群众热爱地球、保护自然环境的热情。
16年过去了,目前,以“共创自然”、“共创文化”的永续发展性为指针的“大熊猫基金会”,仍通过支援教育培养着人才。
1996年8月,矢崎胜彦又风尘仆仆奔赴吐鲁番,兴趣盎然地考察了中国古代三大工程之一的坎儿井,拜访了吐鲁番沙漠研究所和该所长期从事沙漠改造研究与实践工作的李所长。李所长对矢崎胜彦说:“让我们这一代人带着风沙而去吧,把绿洲留给后人。”这位平凡而伟大的沙漠斗士的豪言壮语,深深地打动了矢崎胜彦。1998年,矢崎胜彦再访吐鲁番,捐赠了1万美元,支持李所长的沙漠植物园建设1000亩防风林。如今,这防风林早已建成,耐干旱的沙漠红柳林在烈日狂风下如卫士般地护卫着绿色的田园。这些农地的收入,同时还投入到海水淡化研究以及引海水入疆的世纪工程探索中。
“为了将来世代的生存与幸福”,矢崎胜彦紧接着又果断地启动了更大的沙漠绿化工程计划。
新疆托克逊县这小块绿洲周围是茫茫戈壁,东南方是闻名世界的干涸的罗布泊。唐朝诗人岑参的著名诗句“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是这里恶劣自然环境的真实写照。2007年2月28日,乌鲁木齐至阿克苏的5807次列车在新疆三十里风区托克逊珍珠泉火车站遭遇大风,11节车厢脱轨,2节车厢侧翻,4名乘客死亡,30名乘客受伤,铁路运输中断,人民生命财产遭受重大损失。
2007年3月,矢崎胜彦以大无畏的勇士精神与新疆外交学会、新疆托克逊县林业局合作,开始了综合治理15万公顷沙漠的20年绿化工程;用改良后的土地种植经济作物,将全部收入再投入扩大绿化面积的事业中,尝试沙漠绿化的新模式。为此,矢崎胜彦自掏腰包,慷慨地向此项目捐赠了100万美元。
2007年3月17日,66岁的矢崎胜彦偕夫人、弟弟、女儿、女婿、孙女及亲朋20余人,不远万里从日本飞往中国大西北新疆植树。在植树现场,他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唐朝高僧玄奘西天取经的故事在日本影响深远。古丝绸之路把印度、中国和日本紧密联系在了一起。但自己没有想到,古丝绸之路上的人民生存环境如此恶劣。他希望在有生之年,奉献自己的绵薄之力,为绿化丝绸之路做出一些贡献。劳动之余,他还到当地农民家里作客,品尝他们自种的大枣。
良知是起点、过程、方法、参与和目的
1989年,矢崎胜彦在广岛艺州忠海少林道场参禅,名道然居士。但他不仅仅是“学道”之人,更是“求道”之人,他胸中满怀大乘佛教的山川草木皆有佛性、万物共生和谐的慈悲愿望,除了学而不倦,更上下求索。
随着现代化的推进,人们打着个人自由的旗帜,将自我与他人绝然割裂开来,将与真我毫无关系的地位、头衔、财产、赶时髦,当成是自我本身。这样,随着外在面具的增多,使人们越来越远离自然、远离自身天赋的智慧。他对此深感痛惜:现代人的缺憾正是于不自觉中将最宝贵的生命价值判断依托于人,任生命的支撑——良心被外在的面具遮蔽。
因此,他大声呼吁:克服我执,超越经济至上主义、科学至上主义、国家至上主义、眼前至上主义,唤醒每一个人内在良知的地球市民意识,呼吁以此为行动准则,建立具有开拓未来的新文明。他认为,只有用丰富的人生体验和哲学,超越各种私欲,才能完成肩负在我们人类身上的使命。
很多人在办公室里签支票搞公益,但矢崎胜彦信奉的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注重体验本身的价值。“上小学的时候,父亲为我讲述了‘诸恶莫作,诸善奉行’”、“积善人家庆有余”的道理,并且解释了什么是“读论语而不知论语”这句街里坊间的口头禅。我父亲告诉我,只能够分辨善恶是非,而不能行善戒恶、克己爱人的话,那就是所谓的“读论语而不知论语”。就像白居易和鸟巢禅师对话时所说:“‘3岁孩子都懂的事,到了80岁老年还没有去做’,重要的就是知行合一。”
矢崎胜彦以为,良知不是一种静止的、孤立的、个人性质的事物,而是一种自我的“善”与他者的“善”之间的互动,是具有公共的、共创的、共有性质的善行的实践。只有通过善、幸福、和平等能够对他者、多数人、未来世代有益的实践,才能走上通向良知的坦途。
良知是起点,是过程,是方法,是参与,是目的。只有将未来世代的利益作为实践的目的,将更广大范围的利益作为活动的目的,才能称得上良知的实践。在印度植树造林、改造荒山,在新疆吐鲁番建防风林、改造戈壁,在四川凉山支援贫困地区教育、改良稻种,建立信赖农园,赞助学术研究、资助留学生等保护环境、扶植教育的活动,是他对良知的实践,也是他对广域价值和未来价值的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