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被遗忘的废墟
中国经营报
袁媛
走进史占彪那个位于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的心理咨询室,扑眼满是绿色,让人情绪稳定而愉快。然而,笔者今天要在这里谈的,却是一个最黑色的话题——地震。
“我们研究所对地震的心理康复工作,做出了5年计划,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史占彪博士是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危机干预中心的副主任,参与北川、玉树等灾区一线心理救援行动。当年唐山大地震中毁掉的城市已经重建一新,而汶川大地震重建工作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中,甚至,最近的玉树地震,都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然而,城市的废墟在清除后,人们心灵的废墟如何重建?
这显然是一项更为错综庞杂的工程。
失去
冯小刚的电影《唐山大地震》里,女主角元妮一直重复着这样一句话:“没了,才知道什么叫没了。”
地震,毁灭的不仅仅是那些有形的东西,更是摧毁了人们无形却更为珍贵的精神世界。作为北川震后心里援助中心主任,史占彪对地震后幸存者的心灵阴霾,有着更多感受。“刚到地震灾区的时候,曾经流行一句话‘防火防盗防专家’,灾区的人们对心理专家的灾后心理干预有着强烈的排斥。”
他谈到当时接触到的一位灾区群众对他们的愤怒,这位受灾群众不停地问史占彪:“你让我倾诉什么?倾诉有用吗?我的亲人们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史占彪还记得,刚到永安的帐篷区时,他发现人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不愿意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当想开口向别人倾诉的时候,发现周边的人跟自己一样,谁也比谁好不了多少。有一位灾区的受灾老师曾经这样对心理工作者说:“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真正的开心起来,没有经历过地震的人,没有踩着尸体、淌着血水爬出来的人,他不会真正体会到我们的心情。”史占彪说,地震将所有人的个人社会支持系统(指个人在自己的社会关系网络中所能获得的、来自他人的物质和精神上的帮助与支援)全部毁灭了,这样的环境下,心灵重建工作将无比艰难。
在史占彪收集的材料里显示,当人们经历了太多的痛苦,情绪无法发泄的时候,就会以愤怒的形式爆发出来。据他回忆,有一位先生的孩子死在学校坍塌的楼里。这位先生从开始的悲伤,到后来不顾一切的持续上访,他不断指责他孩子的学校建筑是豆腐渣工程,要求政府严查贪官污吏,对自己现实的生活、未来的人生已经全然不顾,满脑子就是要“讨回公道”。还有的人,会把这种愤怒发泄在自己身上。史占彪曾经接触过一位叫小美的女性,她的孩子在地震中丧生了,她不断地自责,不断地告诉别人,当天她的女儿说难受不想上幼儿园,是她逼着女儿去的,要是没有这样做,女儿就不会死在幼儿园倒塌的房屋中。在后来的接触中,小美又告诉史占彪,女儿是她领养的,她要不遗余力地找到女儿的亲生父母,跟他们认罪。
地震中,大多数幸存者,都在承受失去亲人和朋友的痛苦,在他们受伤的心灵中,活着成为一种原罪,似乎没能跟亲人一起死去,是对亲人的背叛。史占彪讲述了一位患有严重失眠症的老人家,这位老人是他们重点救助的对象,由于这位老人的孙女丧生在地震中,她已经严重失眠长达二十几天。在她的心里,一直不断认为,老天爷应该把70多岁的她带走,应该让她去替换她的孙女。这让笔者想起,《唐山大地震》电影中,元妮向自己婆婆的忏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们都有事,只有我没事,我错了。”
准备
史占彪承认,虽然从理论上来说,所有人通过心理辅导都可以走出地震的阴影,重新开始美好的生活,但是实际的工作却复杂得多,阴影很难消除。地震是突如其来的巨大伤害,这种伤害不仅仅在短期内能引起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等心理疾病,甚至会深刻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甚至性格也从此产生天壤之别。他认识一位汽车修理工人,汶川大地震前,自己拥有一家汽车修理厂,每年能赚100多万元,是个积极向上的人。地震中,他全部的家当都没了,女儿也丧生了。虽然老婆和儿子还活着,但是两年的时间里,他并未再次振作,每天什么都不想干。在他的认知系统里,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到时候还是会一无所有,这是老天注定好的,赚再多的钱也改变不了什么。
史占彪的团队在汶川大地震中最关注的重点人群有几类,其中一类是基层公务员和教师。他们有着共同的特点,自己家人也在受灾,但由于工作性质,他们不得不奋斗在抢险救灾的第一线。史占彪给笔者介绍了这样一个人——曲山镇副镇长曹敏。5月12日地震发生后,曹镇长就参与到救灾工作中,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他带领团队救出了100多人,在转移伤员的路途中,他路过妻子上班的地点,看到一片废墟时预感到,自己心爱的妻子已经遇难了。在当天找到女儿后,13日凌晨,曹镇长又与女儿分离回到了县城进行救援。14日,转移伤员;15日,在九洲体育馆维持秩序。16日和17日,继续转移灾区群众;18~20日,接到命令回北川参加搜救;21日,回原乡开展救援安置。接下来的日子,曹镇长再也没有清闲过。再次见到一直无法联系的女儿,已经是40多天以后,面对女儿因失去妈妈、又缺少自己关爱而变得沉默寡言的情形,曹镇长愧疚的想死。再后来,曹镇长的工作还在继续。7月搭建板房;8月及9月,兑现各项应急工程及发放救灾物资;10月安置“9·24”洪灾二次受灾群众;11月及12月为群众搭建越冬住房;转年以后,又开始了大规模的重建工作。
像曹镇长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这些人每天马不停蹄地完成上面交代下来的紧迫任务,毕竟汶川大地震是当时全社会的焦点。同时还要面对群众的不理解,以及群众各种各样的特殊要求。但是,他们也要面对自己家里亲人的丧生,以及面对自己休息严重不足等身心的煎熬。虽然他们有工作和使命,看起来他们更能找到生活的意义,但是由于没有时间倾诉和接受心灵援助,往往等闲暇下来,这些人就会比其他人更空虚无助。但是,这些人没有时间做面对自己的准备。
面对心灵援助工作,史占彪坦言,还有比上述更复杂的局面。初到灾区被拒绝的尴尬,让史占彪及其他心理援助工作者开始认真反省自己的工作方式。由于没有经验,最初的心理援助工作是简单而粗暴的。史占彪形容那时候的工作好比一块烧热的烙铁,有温暖却会烫伤人。很多心理咨询工作者,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来的时候带来了温暖,但短暂的时间里,又再一次将这种温暖带走,受灾的人们在心灵上承受了又一次的抛弃,又一次的失去。
复杂的一面还有政府方面的工作导向。由于社会的普遍关注,政府下了大力气进行灾区重建工作,在资金人力等方面都尽量到位。但是由于媒体的导向更偏重于对灾区实体的建设方面,以人为本的心灵建设反而被忽略,有的地方虽然房子已经建好,但是人们的心灵家园还是一片废墟。人们在接受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却没有充分发挥自救的本能,很多人尚处于抑郁情绪中。“比起唐山大地震,现在的心灵援助工作似乎更难。那个时候,人们的思想相对简单,物质又不丰富,尤其全国都处于奋发图强的状态,唐山人很快就能依靠自己的求生本能重建家乡。而现在,来自四面八方的各式各样的信息和救助,导致大家的思想更为复杂。”史占彪对笔者描述着自己现在的感受。
“准备好了吗?”是史占彪及其同事们最常面对的一句话,对于地震这样突发的灾难,没有人有心理准备,然而,对灾后的心灵重建似乎更没有人做好准备。受灾群众不知道如何面对灾难和恐惧,心理工作者没有成熟的方案,政府也没有完善的应对措施。一切,似乎都没有准备好。史占彪说:“为了保护灾区人民,也为了规范心理工作者的工作流程,有关部门已经规定,凡是不能长时间在灾区进行心理辅导工作的援助者,不可直接接触需要心理咨询的求助者。”
重建
从俯视到平视,救援者们也都经历了一个成长的过程。在被排斥的过程中,史占彪发现,最开始能做的事情,都是社会工作,总结来说,就是“陪伴”。心理咨询上有一个原则,就是要咨询者有主动求助的意识,如果是被迫的,将很难完成心灵的自我成长。灾区的心理援助是个典型的案例。在一个甚至没怎么听说过心理咨询的地区,如果想进行帮助,首先要慢慢打开受助者的心房,这需要一个过程。史占彪回忆说:“我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我开始像普通的志愿者一样,帮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与他们朝夕生活在一起。”这些心理工作者不再抱着高高在上的救助者心态,他们从同情到共情(心理学上指在与受助者交流时,能进入到对方的精神境界,感受到对方的内心世界,能将心比心,体验对方的感受,并对对方的感情作出恰当的反应),才真正做到了施以有效的帮助。
在心理援助过程中,矛盾最大的问题在于,很多灾区的群众不能理解,本来已经平静的人,在跟心理援助工作者聊完后,其当初的痛苦情绪又被调动回来,这完全是没事找事。史占彪对此很无奈,但是显得很耐心:“让被救助者完整地回忆和陈述所受过的伤害,是心理学治疗的一种方法,被救助者自己是害怕面对这些现实的,只有在我们的陪伴下,一起回忆,并且在陈述的过程中,对其进行修通,通就不痛了。”史占彪不着急,他说这些事情都要慢慢来,现在已经初见成效了。
中科院心理研究所所长张侃同志曾提出,心理援助工作至少要进行20年。史占彪说:“唐山大地震的时候,还没有引入心理援助工作,所以也没有更具体的相关统计数据。但是就现在已知的情况,很多人都还没有走出当年的阴影。虽然唐山现在看起来很平静,但很多人在为人处事等方面依然存在缺陷,按照他们专业的话说,就是还处于被灾难催眠的状态。甚至有些当年被困在废墟中的人,到现在都不敢进电梯。”《唐山大地震》电影中,方达说:“30多年了,咱妈的心一直是守着废墟过日子的。”大家已经逐渐忽略了在这些曾经经历过地震的人们,在他们内心中角落里,还有那么一片阴影,挥散不去。
在谈话过程中,史占彪反复强调灾区人民要走出阴影,需要更多的专业帮助,他很兴奋地提到,今年4月16日,中科院心理研究所与江苏远东慈善基金会绵阳北川成立震后心理援助中心并获得捐款180万元,他呼吁社会上能更多地关注灾区心理的建设,让灾区人民早一天自己站起来。
中国心理救助一瞥
在最近一年的时间里共有心理学工作者4344人次,或前往灾区,或坚守在本职岗位上,开诊实施心理援助工作:专家报告、讲座467场,直接与会者45280人次。
接受培训的心理咨询师、在校教师、志愿者17486人次。
团体辅导、家庭访谈279人次,接受辅导者8312次,个体深入咨询10210例。
包括在校教师、官兵武警、医护人员、社会志愿者在内的14万余人(可统计数字148507)参与了心理辅导或者心理干预。
中科院心理研究所数据:截至2009年3月底,该所共组织1000多人投入地震灾区心理援助工作,工作量累计达15000人天,实施大型团体干预400余次,个体干预12000余人次。
发放各类心理援助手册和书籍15万份,并在危机干预中心绵竹工作站建立了为灾区群众提供心理咨询服务的免费热线电话100865,覆盖德阳、绵阳手机用户200万人。
在中科院、科技部、中国科协、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和社会的支持下,向心理研究所投入经费800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