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 MOURN 无专业之钱伟长
中国经营报
三文
吴越有谚云:东有七房桥,西有七尺场。
五代时钱鏐自立吴越,一朝历三代,主张保境安民,后归降宋室,保全吴越黎民免于兵灾,致富一隅,留下自古繁华佳话,西湖至今尤有钱王祠供人祭拜。其后,钱缪子孙亦多散居江浙一代,人才辈出,无锡尤甚——这里的“七房桥”与“七尺场”均在无锡,前者指钱鏐之孙钱弘佐的后裔聚居的七桥房村,国学大师钱穆以及钱伟长即出此间,所谓“一门六院士”,即是指钱穆、钱伟长、钱易、钱俊瑞、钱临照、钱令希六人。这支源自北宋时期六世孙钱进,经由浙江嘉兴转至无锡湖头,又名“湖头支”,据说“七房桥”即得名于钱进所建七宅大院与七进院落;至于“七尺场”,则是无锡境内如今的“新街巷”,这支来自钱鏐之孙钱弘俶,据说南宋时十一世孙钱迪从吴兴迁至无锡堠山,是为“堠山支”,代表为传奇人物钱钟书父子。
孟子有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然而钱氏家族的杰出表现,却令人称奇,甚至引来日本学者池泽滋子著述研究,在《吴越钱氏文人群体研究》中给予钱氏文人群体不菲评价。无锡的七房桥和七尺场,虽然同宗却不同支,但是共得清明灵秀之气所钟,走出诸多大家,在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均有杰出表现。民间甚至做了如下总结:“一诺奖、二外交家、三科学家、四国学大师、五全国政协副主席,十八两院院士”。据说,钱氏宗族在元末明初即兴建“怀海义庄”,宗旨为“救灾周急,恤孤矜寡,排难解纷,兴学育才”。这一家族慈善机构和大多数中国旧宗族一样,目的在于确保落魄子嗣也能读书,钱伟长祖父钱承沛辞世之后,家境寒微的钱穆、钱伟长叔侄均受益于此。
1912年10月,钱伟长就诞生在七房桥村,当地还有条不足十米宽的小河“潇傲泾”。那一年,他的四叔钱穆从南京归家,因钟英中学停办而辍学,“年十八岁,即辗转乡村,执教谋生”的钱穆几经思索,应邀为侄儿取名“伟长”,虽然“心中常有未能进入大学读书之憾”,但是这个高中没毕业的乡野少年却从此走上自学之路,广泛涉猎经、史、子、集,在十多年后以《刘向、歆父子年谱》轰动学界,与当时已经功成名就的胡适并称国学领域的“北胡南钱”。随后,钱穆北上燕京大学授课,无意间也为日后侄子追随自己求学埋下伏笔。
19岁那年,钱伟长以历史、文学双满分的成绩进入清华大学历史系,不料随即“9·18”事件爆发,日本侵占东三省。和当年渴望救亡的大多数热血青年一样,钱伟长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震惊,他决定“弃文从理”,从历史系转入物理系——尽管入学时候数、理、化、英文四门课一共仅仅取得25分的成绩,当时清华物理系主任吴有训却被这个年轻人的坚决所打动,给出了一年期限实验,事实也证明他们俩都没有错。
随后钱的遭遇就和那个时代的同侪颇多类似,1940年获得中英庚款会公费生资格,几经周折前往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主攻弹性力学并开始受到国际重视,据说论文曾经得到爱因斯坦赞赏。1942年获得博士学位之后,钱伟长在美国加州理工学院喷射推进研究所担任研究工程师,与钱学森成为同事,同时也深获钱学森导师、世界导弹之父冯·卡门的赏识,二人合作发表《变扭率的扭转》一文。
1946年5月,钱伟长以探亲名义回国,成为清华大学一名普通教授,内战兴起、局势艰难,据他自述当时一月工资仅仅够买“两个暖瓶”。钱伟长也成为“三钱”之中出国最晚回国最早的一位,期间钱学森曾经有意招募他前往美国特区研究所工作,但未能成行。
1949年后,钱伟长开始经历新中国的各种热潮,担任清华副校长、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力学研究所副所长,同时成为中国民主同盟中央常委,并于1956年在国务院组织下参与制订十二年科学发展远景规划,可谓达到人生一大高峰。但好景不长,随着席卷全国的反右斗争来临,“六教授”因言获罪,钱伟长未能幸免,1958年被划为右派分子。
这一待遇使得钱伟长在文革期间深受冲击,不仅职务撤销,无法授课,子女亦不能读大学,他的右派身份直到1979年才被中央下令改正,成为清华最晚一个摘帽的右派。钱伟长对右派平反经历未能释怀,日后在自述中曾表示:“清华大学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的右派改正问题受阻挠达三年之久。”1983年1月,随着一纸“改正书”下发,钱伟长前往上海工业大学担任校长,也就是今天上海大学的前身。他曾表示:“从1957年到1977年约20年间,正值壮年而又较成熟的一段漫长的大好岁月,没有能善自掌握而白白消耗掉了”。
《钱氏家训》有言:“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曾经得到温家宝总理褒扬。钱伟长曾经多次表示自己没有专业,国家需要什么就是自己的专业,而他在文革期间解决诸多不同专业技术问题也被人讥讽为“万能科学家”,选择教育亦是如此,他在晚年曾表示:“我是这样的人,我觉得国家需要的,我都干。”
随着“三钱”的离去,不少人再度感叹一个时代的结束。据说钱学森在病榻弥留之际,反复追问的问题竟是“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确实,新旧交替时代的精英从不同专业领域都让今人汗颜。之所以反复追溯钱氏家族与钱穆的脉络,不仅是为了证明基因学的必然,更多是为了寻找传承与记忆与家族乃至国家之间的隐秘联系。同是江南走出的诺贝尔奖得主高锟,也认为传统教育对他的一生起着重要作用,他认为自己是在文化乡土长大的最后一代,汲取传统养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到长大了也孜孜不息。
1957年,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之下,曾昭抡、千家驹、华罗庚、童第周、钱伟长等人撰写了《对于有关我国科学体制问题的几点意见》,随后这份意见引来暴风骤雨的批判与政治气候的转向。《对于有关我国科学体制问题的几点意见》中提出了什么?“必须采取具体措施保证科学家”、“科学家在哪里,研究工作就放在哪里” 、“改变对待旧社会科学的态度”、“有领导科学研究能力的科学家,尽可能不担任行政工作”……也许,钱学森之问的答案正隐身于这些五十年代的“右派言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