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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入遗”:保护开发双命题

经济视点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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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年,13亿,对于登封来说,除了身负保护文物的重任外,申遗所耗费的巨大社会成本背后,是对世界文化遗产蕴含的经济动能的深切渴望。这一切能否如愿?

□经济视点报首席记者 司超慧

记者 王 舒 实习生 温文炳

“高兴是肯定的,这是全河南的好事儿,河南也就3个地方申遗成功啊!”说话的时候,少林寺景区观光车司机老王喜滋滋的。这是登封“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申遗成功后的第二天。而在当天晚上,登封市大街小巷不少人都在放烟花庆祝,老王觉得,“有点儿像过年”。

8月1日起,他每天开着电瓶车来回穿梭的少林寺建筑群,和登封其他7处历史建筑群一起,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继龙门石窟和安阳殷墟后,河南省第三处世界文化遗产。

在现在和可以预见的未来,老王们相信,这里的游客会比以往多上几成,而这个城市,又多了一个可以自豪地向外地人介绍的荣誉。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为了使这些古建筑跻身世界文化遗产行列,登封市为此到底付出了什么。

9年,13亿,这些数字似乎距离老王很遥远,而对于这个城市来说,除了身负保护文物的重任外,申遗所耗费的巨大社会成本背后,是对世界文化遗产蕴含的经济动能的深切渴望。

这一切,能不能如愿?未来,在文物保护和城市内在开发冲动二者之间,如何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平衡点?这个城市将面临新的命题。

二次冲关

嵩山历史建筑申遗不是第一次了。

据悉,嵩山历史建筑群去年申遗失利之后,经过一年的调整与准备,登封“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申遗文本“文化背景”部分再次重新逐条进行了修改,以应对与已经在世遗备案的“四岳”项目重复申报的质疑。

与去年不同,今年登封刻意保持了低调和矜持。以至于申遗成功后,公众还对“天地之中”的概念比较陌生。

由于嵩山南麓的阳城被古代视为“天地之中心”,登封是中原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所在,所以最后申遗领导小组就以“天地之中”这一中国传统宇宙观作为申遗的主题,对多种资源进行概括。

“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项目包括观星台、嵩岳寺塔、太室阙和中岳庙、少室阙、启母阙、嵩阳书院、会善寺、少林寺建筑群(包括常住院、塔林和初祖庵)等8处11项优秀历史建筑。也正是因为资源多样,审议领导小组最后采取了“捆绑式”申遗的办法,将分布于登封境内的这些文物遗址打包申报。

一位熟悉登封旅游现状的人士告诉记者,这8处11项文物遗址中,除了少林寺建筑群人气火爆之外,其余一些景点虽然考古价值比少林寺建筑群要高出许多,但由于知名度不高,游人甚少,远远没有发挥出其应有的价值。

捆绑申遗,除了增加申遗的筹码,登封市也希望将这些知名度不高的古建筑文物从沉睡中唤醒。

9载艰辛

从去年申遗失败到现在的一年来,郑州市文物局以及登封方面为申遗做了扎实、细致的改变和努力,并最终取得成功。

事实上,这一年只是万米长跑的冲刺阶段,在此之前,登封就已启动了漫漫的申遗之路。

早在2001年,河南省就开始准备申报嵩山历史建筑群为“世界文化遗产”,只不过当时的主体是观星台和嵩岳寺塔。

据登封市地方志办公室主任吕宏军介绍,其实登封产生申遗梦想的时间可以追溯到更早。“1987年,当时登封市嵩管委的领导看到泰山入选世界双遗产,就让我试着写个文本,准备申报。”但是因为经费问题不了了之。从1995年开始,申遗在登封每年的人代会上都是讨论的焦点之一。

随着时间的推移,申报的文物数量也日渐壮大,最终成为8个大项。吕宏军说,在文本撰写过程中,他写的文化背景那部分改写的次数最多,究竟改了多少次,连自己也记不清了。

申遗的麻烦远不止是修改文本这么简单,摆在登封市政府面前的工作量更庞大冗杂。为了最大限度地还原古建筑的历史原貌,政府先后斥资13亿元对少林景区、中岳庙景区、观星台景区、会善寺等历史建筑群周边环境进行拆迁整建,保护修缮嵩山历史建筑群的文物、自然景观。

  登封市旅游局市场宣传科副科长朱建平介绍,仅中岳庙一处拆迁,就牵涉好几百户居民;观星台附近更复杂,牵涉到政府、学校、农户,最后全部拆除;而通往少室阙的路都是庄稼地……此外,登封市对于市容市貌的改善和整治几乎从未间断。

无论是拆除还是安置,都需要大批的人力、财力、精力的投入,“如果不是申遗,可能政府也不会花这么大本。”朱建平直言。

伴随着当地政府的努力和广大民众的牺牲配合,这条申遗之路,登封坚定地走了9年。

保护,还是开发

为什么对申遗如此坚定?在登封政府单位工作的一位人士直言,每一个申遗城市的目的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这个称号的目的是有出入的。后者是为了让当地更好地保护物质文化遗产,而当地的目的除了保护,有更多的发展经济的意愿承载在其中。

这不由让人想起了地理位置偏僻的云南丽江,凭借世界文化遗产的地位,成为中外旅游热点,目前财政收入的90%来自旅游业。而平遥古城在1997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后的第二年,旅游门票收入就从18万元增加到500多万元。

而眼下,登封申遗成功后,不少善意的忠告也随之而来。中国文物学会名誉会长谢辰生就表示,申遗不是为了获得眼前的经济利益,不是只为了发展旅游业,不是急功近利地来赚钱,是需要我们好好保护并传给后代的。台湾《经济日报》8月2日刊文说,少林寺周边建筑群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但少林寺方丈释永信对于“做生意”的热衷和手段,让外界开始担心:申遗成功后,声名更加响亮的少林寺会不会更加商业化?

而登封市似乎早已预见了外界的担忧和质疑。在申遗成功后,登封市有关部门和少林寺在第一时间表示:申遗成功后,不仅少林寺的门票价格不会改变,还会考虑对部分景点实行免票。

在登封市委新闻科提供给媒体的公开材料里,对于以后如何保护文物有数条详细的计划规划,但对于开发,却谨慎地只字未提。在保护的责任和利益之间,登封正在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索。

而河南另一处世界物质文化遗产——安阳殷墟,却成为被过度开发担忧的反例。殷墟所在的保护区——小屯村在申遗成功后不仅没有直接获益,反而因为保护区工矿被拆除,村民们为此背上了巨额债务负担,甚至一度面临生存困境。“抱着金饭碗要饭”成为殷墟所在地的真实写照,当地正面临着遗产保护和经济发展的矛盾。

13亿的投入在前,登封面对这个难解之题显然压力更大。其会不会复制类似丽江或者平遥古城的奇迹?对此,上述政府人士持保留态度,“当地经济、旅游收入成倍增长不太可能,更多的影响是长远的。投入13亿回报的问题也不能简单地算笔账算清,嵩山知名度提高了,对整个城市的文化品牌都是一个提升,在经济发展招商引资方面有优势,很多东西是无形的。”

未来之路

登封市的理性态度,一部分原因缘于登封市政府对旅游产业早已有了长远规划。

“再过二三十年,登封的煤、铝资源挖得差不多了,靠什么来接续,答案很明白,就是要做旅游。”据朱建平介绍,2008年登封市旅游局已经在着手做旅游规划,不管申遗能否成功,“登封的旅游以后怎么走,我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考虑”。

登封市旅游局提供的数据显示,2009年登封市入境游客19.68万人次,总人数650余万人次,旅游总收入10.6亿元,旅游产业的比重在逐年提升。

4月份,几易其稿的《登封市旅游产业发展规划(2010~2025)》(以下简称规划)出台,明确提出把登封市旅游产业培育成新型战略支柱产业和重要接续产业,确立“世界功夫之都,华夏文化圣山”的国际旅游名城形象,使登封成为河南省旅游产业基地和集散中心。

但是规划中也明确提出,登封市因投入不足,一些具有很高价值的旅游资源得不到有效的开发和保护,致使一些景点缺少呼应,形不成线路。

8月2日,记者在嵩阳景区发现,包含在此次申遗项目中的嵩阳书院、嵩岳寺塔等景点之间较为分散,相隔几公里的山路连接带上,居然没有专门的观光游览车协助游客参观,游客若想从一个景点前往另一个景点,只能乘坐漫天要价的私人面包车,即便是这些车辆,也是可遇不可求。如不借助交通工具,从正门到嵩岳寺塔,步行最少需要40分钟时间。

虽然申遗成功,但摆在管理者面前的功课显然还有很多。如何让景区的软硬件更好地满足游客的需求,使其匹配“世遗”的身份,也成为登封旅游业亟须回答的一个命题。

参与了“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文化价值评估工作的刘畅表示,世界文化遗产其申报之后的意义和作用远远大于申报成功那一瞬间的自豪与满足感,今后保护这些申报成功的遗产是一个巨大的任务。实际上,它带来更多的是责任。

对此,专家建议,政府始终是遗产文化保护的主导,因而政府也应该是遗产文化保护投入的主力军。在遗产文化开发保护中,政府需承担起决策、投入、引导、协调的综合功能。而作为景区,要严格遵守遗产地旅游功能分区限制开发原则,杜绝新一轮旅游景观建设热;要正确运用“加减法”,实现保护下的开发,逐项明确旅游受限项目并落在实处。

遗产文化保护与利用的双赢完全有可能实现,只是这中间也许要经历利益各方艰难博弈的过程。

“眼光不狭窄 规模要搞大”

——访谈嘉宾:刘东勋 河南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博士后

经济视点报:嵩山申遗成功是河南文化产业的一件盛事,作为当地政府如何利用这个机遇使嵩山申遗成功效应发挥到最大化?

刘东勋:这次申遗成功对整个河南都是个机遇,作为当地政府需要把登封当地的土地遗产统一,进行土地统一化开发。其实我们整个河南都存在这个问题,河南各个旅游景点十分分散,我们需要统一开发。河南的文化开发要有主题路线。嵩山这次申遗成功算是我们河南最早的代表了。

经济视点报:安阳当初申遗成功时也是影响很大,但是似乎没有持续性,过一阵子就又恢复冷清,经济效益提升的并不明显,登封如何如何避免呢?对安阳利用世遗资源有更好的建议吗?

刘东勋:安阳和嵩山情况不同。嵩山现在的经营状态十分良好,它有许多著名景区。

安阳需要在开发上进行统一,安阳的殷商文化,河南的大部分地区都有,可以把这些有关联的项目集合形成连锁性的文化资源。这需要河南省政府和当地政府景点进行协调。

河南有十分浓厚的文化遗产,有大量的古迹、遗迹和古都、陪都,我们应该以集体性开发形成文化带,促进效益的大大提高。这需要多方面的共同合作,科研机构的研究、政府机构的支持,还有当地文化的保护。

经济视点报:一些地方为了保护文化所采取的措施是使当地的工业项目进行拆迁,造成当地居民生活水平反而下降,嵩山政府如何借助申遗成功在提高居民各方面保护意识的同时,相应提高当地百姓的生活质量?

刘东勋:这个问题很重要。确实有些地方为了加强保护拆迁当地的工业项目,这是不好的。工业是短期的,旅游、文化是长期的,我们不能为了长期而放弃了短期。人文古迹的开发,是需要时间的。比如拿安阳殷墟来说,人文开发时间没有那么快。

总之一句话,眼光不狭窄,规模要搞大!而且河南有许多特殊的历史古迹大多在地下,所以我们还要加强考古的挖掘。

对于嵩山来说,产业大了思路广了就好。拿焦作云台山来说,他们的策划做得非常好。嵩山可以借鉴,但还存在以下几点问题:第一,中央电视台报道过的停车问题,这是地方性的问题,相关部门的眼光不能太狭隘。第二,网上曾经评过“十大骗人景区”少林寺不幸中榜。我们要有战略性的眼光,要有现代化的管理人才进行管理。第三,我们一定要跳出局限性,跳出狭隘,这才是能走得更畅通的关键。

·记者手记·

“申遗”成功仅仅是开始

□王 舒 司超慧

8月1日,河南登封“天地之中”历史古建筑群成功申遗,河南的“世界遗产”增至3处。消息传来,自然值得庆贺。

高兴之余,需要面对的还有诸多的担忧与疑问。

放眼全局,申遗热席卷全国。据统计,目前全国约有200个申遗项目,其中约100个进入预备申遗清单,按照一个国家一年单类只准申报一个项目的规定,申遗之路还要奋斗百年以上。

申遗热潮让越来越多的“世界遗产”呈现在公众视野范围之内的同时,也让人们对遗产的开发与保护问题更加忧心忡忡。

有专家分析,一般“申遗”成功后,游客的增加都在10倍到30倍之间,尤其是境外游客、高端游客将大幅增加。

纷至沓来的游客,带来的是旅游产业产值的提升。而“世界遗产”的稀缺属性,往往对资源和招商引资也有着异常的吸引力。因此,地方政府的申遗热情一直在水涨船高,动辄数亿计的投入,也被赋予了“抛砖引玉”式的巨大期望。与其相对应的是,申遗成功往往意味着,门票的上涨及越来越多的商业开发。

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在饱受诟病的同时,也促使我们思考,为何景区“一申就涨”?而商业开发和文物保护之间,究竟能不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近些年来,由于商业开发过度,导致世界遗产被严重破坏的情形,可谓司空见惯。例如张家界、三江并流等,都曾被世界遗产大会亮黄牌警告。

究其原因,地方政府缺乏长期的、合理的产业规划,重视文化遗产带来的经济利益而忽视文化本身,才是导致以上情形出现的根源。

令人欣慰的是,地方政府对此并非毫无认知。申遗成功后,登封市政府立即表态,下一步将会考虑对嵩山历史建筑群的部分景点实行免门票,并提出将保持“四个不变”,即少林寺门票价格不变,原有各方利益关系不变,少林寺获得门票收入的政策不变,景区公共文化资源和公共景区资源保持公共性和公益性不变。

而就在此之前的2010年4月,几易其稿的《登封市旅游产业发展规划》审议通过,整个规划时间自2010年始,长达15年。对一个县级市来说,成功申遗,只是其选定产业转型方向后的第一步,打造国际旅游城市目的地才是其终极目标。

鉴于此,登封市“门票不涨”的表白背后,也有着与其相符合的逻辑。

然而,更为关键的是,在付出了十几亿的高额申遗代价之后,这个思路能否长期地坚持下去,而不屈服于商业开发的“一夜暴富”?对未知的事情,我们还不敢下定论。

对地方政府来说,从获得这个名号开始,就应该开展更为珍惜、细致的保护。

就在嵩山申遗成功的同一天,云南石林(2007年6月27日,云南石林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1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风景名胜区发布通知,自2010年8月1日起暂停大叠水风景区旅游接待活动。据了解,暂停接待的原因是“按照《世界遗产公约》和《昆明市石林风景名胜区保护条例》要求,对大叠水风景区进行全面的保护性规划建设、地质灾害排查整治及生态建设环境修复”。

可见,世界遗产的光环之下,还是要受到“世界公约”的制约的。申遗成功,也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开发与保护命题,还需要各地付出持续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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