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见习记者 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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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式“大地震”无愧于这个颇有气势的名字，以一路飙升的票房刷新了近年来中国电影市场的五项纪录。影片的亲情路线和感动效应让冯小刚再一次在几乎以票房论英雄的中国电影市场中昂首站立。毫无疑问，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再一次成功了。
这个美工师出身的“贺岁片之父”一直在商业片领域辗转突破，同时还时刻不忘他的平民意识。他始终把目光投向喧闹的现代都市生活和市井平民的精神状态。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就是一个市民导演。”他的电影基本都力求以平民的视角，表现市民理想，最大限度地满足市民阶层的心理欲望和消费要求。即便是《唐山大地震》这样的电影。他都用一以贯之的平常家庭作为缩影来展现震后幸存者的心路历程的变化。
其实，在《唐山大地震》这部主打悲情和感动情愫的电影中，冯式幽默也相伴左右。冯小刚将方登“重生”后的生活背景选择在了北京，这个冯小刚生长的地方。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电影中经常有着颇富调侃意味的京味语言台词的原因之一。
早年的那些贺岁喜剧诸如《甲方乙方》、《不见不散》、《没完没了》在中国市场的成功已经引起国际媒体的关注，自电影《夜宴》获得多国主流媒体的盛赞后，他的新片上映便成为国际媒体关注的动态。最新一期《新闻周刊》以封面形式报道了《唐山大地震》的上映，这也是国际媒体首次给予中国电影的深度封面报道。《时代周刊》国际版也刊文称赞冯小刚是“极其成功的导演，他有描述不同性格和情境的天赋，能吸引数以百万计的中国的普罗大众”。文中引用影评人谭飞的话，认为“中国的电影工业已经从计划经济时代迈向了全球第二大电影市场，冯小刚在这一过程中是一个奠基石般的人物，他通过自己的作品和观众们有了真正的连接点。从《唐山大地震》开始，冯小刚导演已经从一位流行导演转向一位具有公民意识的导演，具有更多的社会责任感和更高的道德标准。
冯小刚曾经坦诚，他在商业片上的成功也让他自己感到一些压力，他的解决办法，就是专注在故事本身，而不是担心那些商业上的事情，尽管他也是自己电影的制片人。“在技术上，冯导是出色的。他非常善于电影语言，并且熟练自信地运用，这一点尤其体现在对中国当今社会写照上。”香港国际电影节主席JacobWong说道。他认为冯小刚作为一个北京人，如此成功的一个原因是，他有能力用中国的北方语言去构建一个希望、一个梦和一种敬畏，而其他的中国电影则更像是舶来文化。
这次的《唐山大地震》，冯小刚称自己做的是命题作文。这部“非自愿”的命题作文被外国媒体比做了中国版的《苏菲的选择》，称该片是华语电影继《集结号》之后一部直指人性的情感力作。《苏菲的选择》讲述的是一位二战期间遭纳粹迫害的波兰籍犹太裔女子，在集中营中被迫放弃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战争结束后，痛苦的回忆仍然缠绕着她。饰演苏菲的梅丽尔·斯特里普曾凭借该片，获得1982年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与此相似的是，《唐山大地震》也讲述了一位母亲在绝境中面临“两个只能活一个”的艰难选择。
被做了这样的对比，《唐山大地震》貌似把冯小刚的电影生涯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少人都认为，冯小刚正在从一位流行导演向一位有公民意识的导演转变，具有更多的社会责任感和更高的道德标准。华谊兄弟总裁王中磊这样评价冯小刚：他是一个矛盾结合体，有无限的潜能。随着合作越来越默契，我发现所有的题目都可以被他攻克，但在攻克的过程中，他又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
《唐山大地震》的总监制陈国富回忆影片拍摄过程时说道：记得比较清楚的是，在拍摄过程中我不断在问一个问题，地震在电影一开始就发生了，之后我们就知道了这个悲剧的性质是什么，那么在之后长达两个小时的过程当中，作为观众我们是在等什么？4分钟的地震场面发生完了之后，是什么东西拉着我们往下看，当然电影剧本写得非常细腻，但我担心的是，观众在看过了那么震撼的画面后，那么长的文戏是不是能支撑他们观看的热情。如果按照我以前的习惯，我不敢这么编，也不敢这么拍。小刚很大的一个能耐就是，因为他看出来这个故事背后是什么在支撑，他可以一下就找到感情的重心在哪儿。
有人曾经说过，冯小刚一直在对现代中国人的生活处境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对于这个社会的演变也一直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喜剧包装下的作品，大家多从市场、商业这样的角度去看他。但是他对社会演变的态度，很有意识地去反映和沉淀。所以他的作品较为完整地记录了这种文化，从这些作品中，别人可以看到这10来年的中国是怎么走过来的，这其中的价值观又产生了怎样的转变，作为一个现代人要怎样去面对这个瞬息万变的社会。
逃不掉的广告植入
《唐山大地震》还没上映时，片中出现的包括飞利浦电话、宝马汽车、剑南春、中国人寿、工商银行等一系列广告的植入，就已引起了观众和媒体的争议。这让刚刚拿到“唐山PASS卡”的冯小刚有点儿烦。所以，在上映前的新片北京记者会上，他特地花了近10分钟的时间，发表了对植入广告以及保底票价等争议问题的看法：“中国电影的产业链特别薄弱。一个电影在好莱坞大概有十多种渠道，票房仅仅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在中国，除了票房，我们仅有的就是植入广告了。以前我们还有DVD销售——《天下无贼》的DVD版权卖了1000多万元，但如果放在现在估计也就50多万元。所以，植入广告这事儿作为中国电影产业链里仅有的一环，会一直存在。当然，你结合得好不好这点很重要，对导演的功力也是个考验。”
冯小刚不愿回应《唐山大地震》的植入广告是否达到了风传的1亿人民币，但他强调自己对片中所有植入产品选择是非常严格的，有些广告不合适，他就坚决地推掉了。不过，在不少人看来，片中尤其是剑南春和中国人寿的植入却是比当年的《非诚勿扰》更加露骨。
“那你能不能给我找一个更好的结合呢？没准我就放下回的电影里了。”冯小刚甚至笑着细化到每个产品的植入，直言要和大家讨论一下——“娘俩喝酒，反正都要喝，为什么不找个品牌来赞助？至于中国人寿，开旅行社都要选合作的保险公司，所以我觉得方达说‘踏实’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网上对于《唐山大地震》中的广告植入，有不少的调侃和盘点。作为亲自去影院观影的记者本人来说，有的盘点确实让人感觉恰如其分，不少影迷对于这些盘点，也表示深有同感。
剑南春被授予了“与时俱进”的称号。该酒在《唐山大地震》中的出镜率有两次，还跨越了时代——上世纪80年代，徐帆和个体同行杨立新在家喝酒，杨立新特地拿出普通包装的剑南春给徐帆斟上；而到了90年代末，徐帆和儿子、儿媳一起吃火锅时喝的依然是“剑南春”，瓶子当然也换了新包装。与出镜率颇高的剑南春相比，白象电池就“伤感”了许多。徐帆叫杨立新帮忙检查电话，只见杨立新拿起电话机，对着镜头，翻过来，然后打开电池匣子，从兜里取出两截蓝色包装的白象电池装进去。这个画面让不少70后、80后十分感动，连连感慨小时候都是用这个电池的。
中国人寿直白的广告词让观众觉得可笑，观影过程中也确实有不少人在这里笑场了。片中的双胞胎之一方达2008年在杭州经营旅行社，职员问他要为旅行团上哪家公司的保险，方达答道：“用中国人寿，踏实。”而方达的宝马车亮相时，更是有不少观众小声嘀咕：也太有钱了吧，我也回去蹬三轮算了，怎么还蹬出个宝马了！
方登的养母让陈瑾临终前给养女张静初留下了一个存折，让她回唐山找失散的亲人。此时，冯小刚特地给了存折上工商银行的LOGO一个大特写。这个镜头让观众十分好奇：“90年代的存折封面上有印这么大的字吗？我要回家查查资料。”
其实，《手机》、《大腕》、《非诚勿扰》等影片早就使冯小刚算得上一个“植入广告”大王了，拍《非诚勿扰》时，冯小刚的电影植入广告收入5000多万元，在他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国产影片走上了这条“致富”的道路。徐静蕾的《杜拉拉升职记》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仅为杜拉拉打造的时装就多达50多套，而且都是大品牌赞助。徐静蕾本人也曾经表示：“现在一部电影里如果没有植入广告，多没面子！”除此之外，一些影片如《疯狂的石头》和《爱情呼叫转移》，再到《火星没事》，都“力所能及”在影片中植入各种商品广告。
中影集团营销分公司总经理蒋德富就曾经透露，中影集团已经开发完成一套电影广告分检专业软件。“以前是员工拿着剧本翻，哪个地方能进什么‘植入’，用这套软件只需要5分半钟，就能得出结论，这个地方适合进酒，那个地方适合进轿车。”
市场背后的“情感地震”
《唐山大地震》改编自张翎的小说《余震》，原著讲述的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一根柱子压着两个孩子，最终妈妈选择了救弟弟，被放弃的姐姐死里逃生后开始了长达30年的自我放逐和心灵救赎。其中的内容，和电影不甚相同，继父和继女之间关系尴尬，李元妮原本是个有着强韧的生命力，有点儿“招蜂惹蝶”的小女人。虽然电影以同样的故事为基础，但却把那些内容一一做了机巧的处理，并且把重点放在了劫后余生的一家三口破碎重圆的过程。这个改动的意图很明显：冯小刚并不想探讨人性，他打的是“亲情牌”。这里面，有着中国式的生存智慧。冯小刚是较早意识到好莱坞电影制作方式的必要性，也是较早有意识学习好莱坞电影的导演。只是像每一个活在现实中的创作者一样，冯小刚不得不兼顾两者：官员和老百姓。然而麻烦的是，他们的审美观，有时候不太一致。
所以，电影里的地震只有短短的四分半钟，之后的两个多小时里，母亲独自抚养残疾的孩子，独居多年不愿再婚，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勉力支撑；被领养的女儿一直难以摆脱被遗弃的噩梦，大学期间未婚生子，对母亲的选择始终难以释怀；儿子身残志坚地奋斗成了大款，非要媳妇把孩子留给妈妈抚养……每一条线索铺开来，都可以拍成一部催人泪下的“黄金档”电视剧。电影里，冯小刚也娴熟地运用了国内电视剧惯用的苦情戏的路数，十分钟一个哭点，最后再来个大团圆的结局，如此一来，票房井喷，也在意料之中。
就中国电影本身而言，眼下的所谓喜剧太多太滥，恶搞、山寨、无厘头，早已让人大倒胃口。压抑的现代人不光需要讽刺的大笑，有时更需要真诚的痛哭。因为对普通的中国人来说，他们心中有太多的东西在坍塌，有太多的委屈要宣泄，也有太多的理由哭泣：贫富差距导致社会分化、穷人背井离乡辗转求生、穷二代忍饥受辱挣扎求存、工作难找、生活压力大、看病难……如果有一部电影可以供人们尽情地宣泄这些委屈，为自己也为别人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并在走出影院后重新昂起天空下的头颅，岂不痛快。
影片中一个重头哭戏是，母女在墓地抱头痛哭，方登连连对母亲道歉，说自己太自私，竟然折磨了自己亲妈30年。看到这一幕，影院里很多人泣不成声。不过，这里面的哭可能含义就深了。与其说他们是为主人公的悔悟而落泪，不如说为的还是自己心中被电影勾起的、那曾经因为各种计较与亲人疏远隔膜的一丝悔恨。
但是，有不少影迷看完影片似乎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作为一部“家庭剧”，在表现天灾无情人有情方面，交足了功课。但在人性的思考和对灾难的反省上，实在乏善可陈。片中每一个人物的刻画都停留在感情层面，没有深入到人性的复杂和矛盾，即使是片中大家一致认为最出彩的母亲，除了片段式的情感爆发外，对她终其一生的心灵救赎过程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现，所以，这个人物令人同情，却没有发人深思。而在对灾难的态度上，电影里除了赤裸裸的“唐山人民感谢解放军”外，对于当年的事前预防不力事后救援失当没有作出任何反省——当年的大地震，因为消息封锁导致不知多少伤患者无法接受国际救援的事实，如今早已不再是秘密，电影里却没有任何触及。当然，这只是一部电影，能够触动观众内心某一块柔软之地，已经值回票价，它并不需要承载这么多的内容、这么重的责任。只不过，按照同样的逻辑，它就更不需要被作为检阅人性的标尺了。
不少人就发出这样的感慨：电影不能仅满足于催人泪下，票房的成功，也并不代表所有。翻看电影史与艺术史，真正打动内心的，是那些以生命为代价的灾难以及被灾难砥砺激发的真情——新闻记录下无数个生离死别，同样令观者欲语泪先流；而被导演过滤后的故事，理应触及更深层的敏感。从名导到大师跨越，看的就是艺术家如何审度命运的力量，最后上升到理性的思考、流露出对待人性的终极情怀。经久不衰的艺术创造必然直指人心，而不是仅仅热衷于让观众潸然泪下。
冯小刚自己也曾经说过，公映之前，《唐山大地震》举行过几轮试片，很多观众都哭了。媒体在报道影后新闻时，也大多将焦点集中在观众哭了多少次。冯小刚却对媒体表示，“别老强调哭，这会给观众误导，看这个电影就是去哭的。”一开始大家有点不明白，能把大地震这种题材的电影拍得感人肺腑，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冯导为什么不愿媒体碰这个？片方一语道破：“很多观众一听说催泪，就不愿意看了。”
哭过了，宣泄过了，仔细想想，影片中可以真正打通观众心扉、涤荡观众心灵的细节其实并不算多。如果更有意识一点，整个片子会更具现实和当下意义，而不仅仅只是成为提供即时大片消费的一次性电影商品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