簰洲湾沉浮:长江第一湾的百结愁肠
21世纪经济报道
周呈思
湖北嘉鱼县簰洲湾,时针指向傍晚20时15分。
“12年前的那一晚,就是这个时间溃的堤。”易厚全看了一下表说。抬眼望去,昏黄的江水吞没了所有景物,与极低的乌云相连一线。闪电撕裂长空,空气中弥漫着江水和臭氧混合的腥味。
此时,是2010年7月底的一天。12年前的这个时候,易厚全正担任簰洲湾某堤段的分指挥长。在1998年那次特大洪水中,由于发生溃堤,全镇6万生民逃离故土,19名守堤军人阵亡于此。簰洲湾一夜间天下闻名。
簰洲湾,堪称万里长江最为凶险的堤段。它位于武汉与洞庭湖之间。荆江干流与洞庭水系在城陵矶交汇后,直流至此突然转道向西回流,拐出一个“Ω”形急弯后,复东下穿越武汉三镇。
因此,簰洲湾素称武汉防洪的最后一道屏障,有“簰洲弯一弯,武汉水落三尺三”之说。
同时,这一弯道缓冲江流所产生的顶托作用,又牵动着上游洞庭湖区的安危。在长江防洪体系中,簰洲湾的战略价值举足轻重。
这个三面环江的湾镇,犹如长江腹部软绵绵的肚兜,自古饱受水患打击。它又像一段百结愁肠,集中了中国治水体制中的多对利益主体——城市与乡村、工业与农业、上游与下游、此省与彼省——之间的各种利益纠葛和深层困惑,从而注定了自己在大洪水中的命运浮沉。
如今,又一场特大冲击迫近眼前。12年后的簰洲湾,它将迎来一个怎样的明天?
两代人的洪水记忆
随着新一轮洪峰7月28日上午抵达三峡大坝,29日傍晚,簰洲湾长江水位在本已超警戒水位的基础上进一步上涨,至29.24米,逼近30.55米的保证水位。
1998年,洪水正是在漫过保证水位后造成溃堤。因此,水一过警戒线,这座“长江第一湾镇”的人们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簰洲湾堤防岸线全长41.5公里,其中簰洲镇防守41公里堤段。
“我们在堤段上以每公里30人的警戒水位标准提前布防。”22日晚,簰洲镇委书记余忠东说,市县过来的16名官员和镇村所有120多名干部全部上堤到岗,数千名劳力亦加配到位,24小时岗不断人,每天须组织6次查险。
3万多个草袋和翻斗车等大型机械被紧急调来,堤内每隔1公里设置一个砂石料堆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险情。
由于三面环水,簰洲镇人需要同时在南、西、北三条战线上坚守,艰难可想而知。
簰洲湾自北宋即有人入住,而成最初的圩垸,在光绪年间扩至三大堤垸,由于地处武汉上水并有天然弯道为江水减速,不少船只商贾均选择在此停留。然而亦正是这天然弯道,每逢汛期,从城陵矶奔涌直下的洪水往往冲破此处的堤垸,将生民劳作之地化为一片涂炭。
“小时候经常看到堤岸崩塌,在江边走着走着,‘轰’地一下,眼前的堤岸塌下去一大片。”易厚全回忆说。
在江水的侵蚀下,原先镇里的一些街道,后来在地图上逐渐变成长江干道的一部分。
易厚全出生在1954年。那个夏季,他的父母和众乡民经历了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次长江特大洪水。当时,整个簰洲湾被洪水淹没,伤亡不计其数。
“父亲是渔民,家里有一条小船,全家人就划着船到江夏去避难。”易厚全说。
在出生44年后的1998年,大洪水又一次光顾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
“当时父亲哮喘病发,我照顾了一晚。作为抗洪分部指挥长,第二天我必须上堤,就是在我上堤之时,老人家走了。”易厚全说。
父亲没有看到几天后的溃堤场面。1998年8月1日晚,当簰洲湾出现历史最高水位31.52米时,中堡村附近堤段突然溃口, 6万人口的簰洲湾顿成一片汪洋。在堵堤抢险过程中,高建成等19名战士不幸牺牲。全镇25人遇难。
那一次,政府派出了船舶接济灾民,并从其事先修筑的转移通道中迅速转移安置灾民。
水退后回来,但见家园惨状,易厚全放声大哭。
“在簰洲湾,每个人的生活和记忆都与洪水有关,这是大自然给我们设下的命运。”易厚全说。
洪水给这座湾镇的经济造成的打击也是致命的。1998年以前,镇里有22家乡镇企业,其中一家最大的企业员工数量为1000人,并通过配套产业链间接提供了8000个就业岗位,1998年,22家乡镇企业在溃堤中尽数倒下,未能恢复生产。
洪水深刻改变了这个乡镇的经济结构。现在簰洲湾的当地企业,基本都是属于招商引资的外来民企,工商业经济从内生型变为外引型。
“溃堤是我们每个人都最不愿意面对的场景,因而守堤时,才有‘人在堤在、堤亡人亡’的生死状。”易厚全对记者说。
准备被“舍”的棋子
12年后,簰洲湾与大洪水再度狭路相逢。
与1998年相比,如今的簰洲湾有了新的靠山——三峡大坝。
这次洪峰的上游入库峰值达到7万立方米每秒,比1998年多出1万多。而经过三峡大坝调蓄,出库流量保持在4万立方米每秒。这已经符合荆江河段的安全流量标准。
12年来,国家和各级地方政府已先后投入约2亿元,将簰洲湾堤防堤面宽度从5米培厚至8米,堤身高程普遍加高1米。
另外通过对堤防进行抛石护脚、削坡减载、整治崩岸,同时对重点涵闸全面更新维护,提高了综合防洪能力。
“这12年,中央财政是簰洲湾水利防汛投资的主体,”余忠东说,堤岸整治等大的项目由国家出钱,泵站涵闸等小规模的水利投入则由地方来拿。
经过这些年的投入,簰洲湾堤坝的防洪能力有一定提升。“相信这次能够有效抵御洪峰的冲击。”余忠东说。
但是,簰洲湾真的彻底摆脱被设定的宿命了吗?
尽管在半个世纪中遭遇过两次溃堤,但时至今日,簰洲湾的41公里堤防仍然属于“民堤民垸”,不在长江干线的一级堤防档次之列。
长江干堤的挡水面均由混凝土石砌而成,堤面宽阔平整,部分堤段甚至与国道并线合一,各种载重车辆畅行无虞。但行至簰洲湾民堤时,却见其堤身长满青草,并未采取挡水面硬化等措施,堤面为沙土覆盖。
“由于外堤面是斜面土坡,水位稍微上涨一点,就会倍级增大对堤脚的压力,经过水压和浸泡,堤脚进水过多就造成散浸乃至管涌。”一位防汛官员告诉记者,一个多月前,簰洲湾某堤段就曾发生过一次管涌险情。
据了解,1998年以后,簰洲湾曾多次申请将民堤升级成干堤,但一直无果。
“簰洲湾只是一个乡镇,不具备堤坝升级的行政级别。”一位湖北省水利系统的官员告诉记者,“即便是簰洲湾镇的上级行政机构嘉鱼县也不具备申请升级的资格,只有武汉这样的大城市才有这种资格。”
于是,曾有一段时间,当地盛传簰洲湾将划归武汉市管辖,如此便能借助武汉市的级别和身份来申请。但此消息后来未见下文。
在现行的防洪体制中,堤坝级别的制定需根据其保护的人口与耕地面积来定。比如,长江干堤大多护卫两岸重要工业城市和农业区域,荆江大堤即由于保护荆北平原上千万人口与800万亩耕地,而被划定为长江一级堤防。
若根据这一标准,则保护人口不足6万、耕地不到10万亩的簰洲湾民堤,似乎不具备升级资格。
“如果所有支堤民堤都升级为干堤,得到强化,将会对长江分洪产生隐患。”湖北省水利系统的一位专家表示,客观上说,1998年部分干支流堤垸的溃决,相当于泄流了一部分长江洪水,对干流其他堤段而言是减轻了防洪压力。
这意味着,簰洲湾堤防既要强化,又不能“过强”,这是一个痛苦的矛盾体。
“一般来说,南北两岸同时抗洪,一般年份没事,水大时就不同了,南北两岸哪边先崩了堤,那就等于被动分了洪,对岸也就保住了。”上述专家说,因此长江防洪历来有“舍南保北”之说,即在大洪水到来之际,迫不得已要牺牲掉经济相对不发达的长江南岸地区,来保住江北的工商业重镇和农业产区。这是早在明朝万历年间张居正治理长江时就确立的思路。
若循此治水思路,这个长江南岸的小小湾镇,将继续在洪水中载沉载浮,难以摆脱有朝一日再次被“舍”的命运。
在上游与下游之间
这还不是簰洲湾所面临矛盾的全部。介于武汉与洞庭湖之间的特殊地理位置,使它卷入了另一场纷争。
鉴于簰洲湾河道的天然弯曲,使其对上游城陵矶处汇合的江水有顶托作用,在洞庭以下形成高水平台,因此,一种力主“平垸行洪”的思路被提出,即将簰洲湾Ω型的天然河道“裁弯取直”,让江水顺东而下,以减轻洞庭湖区的防洪压力。
这一方案如被采纳,簰洲湾将不仅是被舍弃,而且将被从地图上永久抹去,新的长江河道将穿镇而过。
但这一方案很快引起了异议。
“长江防洪有这个说法:‘簰洲弯一弯,武汉水落三尺三’。簰洲弯曲的河道因减缓水流,而能使武汉的水位降低1米左右,从而大大减轻武汉的防洪压力。”
而下荆江河段上世纪六十年代所进行的两度裁弯取直的经验显示,河道变直之后,虽减少了上游“壅高”的危险,但却加大了对下游的冲刷力度。
一头是下游的工商业重镇,一头是上游的鱼米之乡,两边都力主保护自己域内民财之安全,簰洲湾成为夹在中间的一颗摇摇晃晃的棋子,命运不由自己把握。
簰洲湾是否取直的两省争议一度惊动国家高层。长江水利委员会专家经多方论证和协调后,暂时否决了这一提议。
“主要是考虑到武汉这个中部工商业重镇的防汛需要,相对来说那里更具战略价值。”当年曾参与议事的一位专家告诉记者。
无论是“舍南保北”,还是“裁弯取直”,簰洲湾的命运屡屡在区域之间的利益纠结中跌宕,这与其说是大自然设定的命运,不如说是当今治水体制下的地区生存利益在这一弯江面上的挤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