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大户转型一年间之阴晴谁掌控
CCTV《中国财经报道》
福建省晋江市东石镇被称作中国伞都,产品出口120多个国家,东石人引以为豪的是全世界销售的每5把伞中就有一把是东石制造。去年金融危机最为严重的时候,记者曾经来到这里调查,当时东石的出口企业订单同比下降20%,产品积压400个货柜,企业在困境中苦苦支撑的局面至今让我印象深刻。
去年,我们采访的三个出口大户:王清鸿,积压货柜超过500万美元,满满当当的仓库让他一筹莫展,萧清江,30个货柜滞港俄罗斯,面临毁单的压力坚定信心;王文笔,依靠小订单和创新的设计出口欧洲高端市场,在夹缝中求得生存。
整整一年过去了,东石的制伞业积压的货卖出去了吗?订单恢复了吗?内销市场打开了吗?
一
带着这些疑问,记者重访东石镇。镇上的副书记朱新旭专程到机场接我们,路上他告诉我们其实去年的情况比我们报道得还要严重。“比你了解的还要糟糕。确确实实那个时候有的企业应该说最严重的,最高峰值压仓的可能有一到两个亿,全镇加起来可能有10亿,甚至更多一点,大家最怕的是资金链断掉。”
压仓最严重,最怕资金链断掉的就是福建晋江鸿盛雨具有限公司董事长王清鸿,再次见到王清鸿,他还是带着我们来到去年的仓库,让我们惊讶的是,和去年一样仓库里还是堆了很多货,难道还在压仓吗?
看出我们有疑问,王清鸿连忙解释,今年的情况好多了。“今年的整个情况比较好,很多订单都做不过来,忙不过来,今年客人的催货比较厉害,像今年我们俄罗斯那边有人派过去,那边也天天都在催货,包括好几个地方的客人,整天都在催货,现在就是生产比较紧张。”
和去年压仓的情况大不相同,眼前的这些货都是等着装船的。“这个是什么时候装?”“这个预计在月底吧。月底装。这个就后天,星期四装。”“这个是菲律宾那边的。”“按正常的,我们每天都要出一个柜。”
说起去年满满一仓库的货是怎么处理完的,王清鸿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后来是怎么把它消化处理完的呢?”“后来我们也有自己跟客人处理,也有的我们自己到国外去驻点,去年自从我们到巴西去参展以后,驻点效果还是挺好的,我们光巴西就走了大概几十个柜。”“当时这几十个货柜处理完大概用了多长时间?”“整个大概四、五个月就全部都出完了。”
直到今年二月,500万美金的货款才全部回收回来,4、5个月说起来轻松,但对于企业来说,相当于全年生产计划的一半时间要用来清货。这对王清鸿来说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同样经历了压仓之痛的还有佳乐美伞厂的老板萧清江。“(2009年)8月底跑到俄罗斯去跟客户交涉这些滞港问题, 10月份,11月份连续又去了两趟,谈了一个降价的空间,大的客户一次就是说处理完,处理给他大概要降价15%,所以整个20几个柜,基本上大概有500多万美金,这笔帐算起来估计整个企业我们公司要损失差不多80万美金左右。”
虽然损失了80万美金,但萧清江欣慰的是,他和镇上所有遭遇同样困难的企业度过了危机,而他去年在我们的节目中曾经说过的那句充满自信的话,也成了当地的名言。“是啊,去年你们来采访我的时候,就是验证了那句说,挺过今天,明天就好。所以今天大家整个东石的雨伞行业来说都是很好的,这个不错,今年的订单大家大概会接到8、9月份去。再来的订单都接不了,所以现在来说还是比较好的。”
二
去年因为没有订单王清鸿一筹莫展,今年的订单已经排到了9月,但王清鸿脸上仍然看不出一点轻松,从仓库出来,王清鸿说他必须马上去一趟市场部,到底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呢?“采购订单,这个是3月17号的订单,四十九块八,现在是要涨到五十四块。”“现在是4月12号订五十四块,到了5月份他要涨到五十四块一打。”“订单到现在是两个多月了,到现在交货是多少?”“还有500打没到,就是总的到5月中旬只交了1500打。”“这个是什么啊?”“这个是材料,伞架,从浙江那边买过来的。”“我们是3月17号下的合同,签的合同是3月底交15000打,4月15号全部交完,但是就是市场的整体材料涨幅了,现价是五十八块钱一打,要求我们涨价。”
由于钢材等原材料价格上涨,伞架供应商也水涨船高,三月份下的采购订单,现在才交上20%,而且价格也高出了20%。原材料供应不到位,打乱了王清鸿的生产计划,在工作人员的电脑上,我们注意到生产计划上全都标注着加急。“有一些去年下的订单到现在交不上,就是材料供不上,就影响订单的跟踪。”
就在王清鸿在外贸部了解装运货柜情况的时候,对面一个房间里,厂里的一些中层领导也在紧张地开着一个碰头会。 会议只进行了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开会的人匆匆离去。“现在出现什么问题吗?要临时开这个会。”鸿盛雨具有限公司车间生产主管夏孟生说:“就是有时候材料来不及。”“为什么材料到不了位呢?”“因为很多单嘛,单太多,才会造成这个原因嘛,单太多一直挤在哪里做不出来这样子。”
说话的这位是生产主管夏孟生,刚刚的会议决定,不管原料到不到位,车间的生产却一刻也不能耽误,鸿盛公司一共有5个生产车间,夏孟生分管了两个。“我昨天通知你,现在再跟你讲一下。”“怎么了?”“这个单呢?”“160多打。”“这几个单一定要出来。我谈下来几个单。如果那个四截伞过来,一定要把四截的伞做出来。”“140多打,还剩5打伞骨没来。”“那个我来催,没问题。”
夏孟生分别找各个生产小组的组长了解情况,像这样他每天要到车间来来回回七八趟。根据以往的经验,生产进度一加快,往往容易出现质量问题,夏孟生随时随地都要抽查。“发现问题了是吧?”“对,发现问题了,我就要叫她拿去返工,她拿过去就要到那边返工,不小心剪破的,被剪刀剪的,有时候我们剪线头,像那个属于正常情况。”“这个也剪破了吗?”“没有,我跟她解释。”“质量有问题需要返工,这是他最担心的,因为返工的多了话,就更会耽误交货的时间。”
出了车间,一个匆匆从我们面前跑过的小姑娘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她叫王玲玲,是厂里的采购员。她正要着急去伞骨厂,我们把她叫上车了,想和她一起看看那里的生产情况。“客人那边也是催货催得很紧的,几乎都盯紧的。”
刚做采购工作三个月的王玲玲,一来厂里就赶上了最忙的时候,虽然不太愿意这样直接上门催货,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还有16000的,还有一个尾数,还有一单5000打的,5000打的没交,这个是我们同一个客户,我们每个星期固定有一柜两柜要出。”“这真正是没办法跟得上你们的订单。”
走过来说话的这位是伞架厂的老板王水抽,因为人手不足,一次性交货时不可能的,只能争取在这个月底前分批交货。“这张单交完的话,可能是月底。这个月底是有办法。”
从伞架厂出来,王玲玲又到镇上去找伞布经销商落实伞布的到货情况。“他早上也是说有一批货明天可能会到,是吗?”“是,22号给你。”“22号,因为我们这个客户催得实在是很紧,那些白布都在等了,都在等了,因为我们是配色的嘛,有一片白,有一片蓝,有一片绿,然后你绿的来了,白的没来,我们也没白搭。交不齐是来不及,因为我们赶着出柜。”“现在很紧张,这几天就快了。”
不仅是伞布的供应紧张,最近伞布价格也在上涨。就在王玲玲向伞布经销商催着交货的时候,从杭州来的一个伞布推销商也在厂里推销伞布。“我在你公司里面,有一些新的款式样布给你送过来了。不过这次的伞布和以前相比价格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上涨。”“(涨价)10%—20%,将近20%,但是我们也是面对现实,雨伞生意现在比较难做,劳动力,现在比较难做,我们涨价太离谱,他们压力也蛮大的,所以做雨伞都这一块呢,一连串从原料到产品许多厂家的日子并不好过,这是大势所趋。”
接待伞布经销商的是王清鸿的女儿王亚婉,她在公司专门负责进货这一块业务。“你们现在交货时间要多久?”“这种比较快的,一般一个星期到十天。”“一个星期到十天?”“这个变色龙,这个五块二一米。”“好贵哦。”“啊?”“我上次我只买三块的。”“变色龙,这么便宜?”“对,我上次买三块的。”
在王亚婉跟杭州来的推销员谈价格的时候,王玲玲这边和伞布商软磨硬泡,终于敲定了伞布供货的时间。“我们星期五要出柜了。”“那好的,22号给你了。”“你看一下,明天能不能先给,还有两片银的。”“可以。”“两片银的是好了吗?”“好了,22号全部给你。”“全部22号给我。”
伞布敲定22号供货,王玲玲总算没有白跑一趟,但现在离交货还有4天,对于这样的结果,王玲玲显然并不是十分满意,直到我们要离开时她还在不停跟老板做工作。一边催人交货,可找上门来的经销商也不能轻易签订单,因为价格还是太高。留下了样布,送走了客人,王亚婉就开始算起账来。“你贴的这个标签就是价格,是吗?”“对对对,就是价格,他报给我的价格,那个炫彩,我们叫它炫彩布,像这块在去年的话,差不多在三块八左右这样子,现在差不多要四块二左右这样一米,然后现在涨幅差不多,比去年相对的话要涨差不多20%左右。”
不仅是伞布涨,伞头、伞架等制伞主要原料的价格都在上涨,现在一支普通的雨伞成本要涨一块钱左右,涨幅有10%,而高档的洋伞涨幅要达到20%到30%。
在隔壁王清鸿的办公室里,另一个业务员直接来找王清鸿,原来还是早上说的那批货,伞架厂的老板迟迟不供货,业务员觉得很棘手,王清鸿只好亲自给对方打电话。“你现在是一万打只交了两千打,你答应我4月8号交2000,4月16号交5000,现在5月底了,现在才交两千打,速度太慢了,*涨、涨点,我这边同意,你适当涨一点,但是这样交货太慢了。”
王清鸿打着电话显得还算平静,但能看出来他很恼火,语气也逐渐显得强硬起来。“是啊,大家都是做工厂的,你要考虑比较长远,不是说今天做了,大家不做了。”
原材料价格屡屡上涨,几天就是一个价,放下电话,王清鸿开始算账。“按照他涨价幅度的话,你要多付出多少钱?”“这个订单的话,我们总数是一万打,他现在是从四十九八现在要涨到五十四块,等于说四块二,我们一单就要多拿出4万2千块。反正金融风暴过后,整体经济复苏,整个市场的销售量都上来了。”“你今年的订单增加了多少了?”“按目前来说,我们的订单很多单都不敢接,就是生产不出来。”
订单多了,不是不想接,而是不敢接, ,困扰王清鸿的不是自己厂里的生产进度,而是原材料的配套供应跟不上,影响了出货时间。这一整天,王清鸿和手下都在解决各种原材料方面的问题。东石是伞都,整个伞业的产业链很完整,按说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问题,这究竟又是为什么呢?
下午6点。
辛苦了一天,只有现在是最轻松的时候,大部分的员工都住在厂区的宿舍里,当工人们陆陆续续走进宿舍的时候,王清鸿也回到了家里,他的家就在工厂办公室的楼上。“本来我们也是农村的,住在厂里什么事情也比较方便,有什么事情也比较直接,找人也比较方便。”
站在自家的阳台上,工厂里的一切都尽收眼里。厂里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可以尽快处理。可这样以厂为家,也让他觉得非常疲惫。
晚上八点,我们再次来到厂里,车间里灯光已经亮了起来,因为要赶着交货,几乎所有的车间都在加班。和工人们一样,王清鸿也没有休息。这周要发两个货柜到菲律宾,还有部分没有完成。最近这段时间,车间加班都得到10点。“那整个工人的加班的情况,情绪还比较好吗?”“现在还比较好的。”
整个厂区,生产、装车、发货、似乎比白天还要忙碌,王清鸿说现在当老板的不仅关注生产,还要关心工人的饮食、住宿、子女入学,甚至工人情绪好坏都要特别注意,只有把这些都安排好了,整个工厂才能正常运转。“我一般是12点,12点多一点,我们休息也习惯了,都是到12点后才睡。”
晚上10:00,几个孩子还在篮球场上一边打球一边等着他们的父母下班。
早上7点。
昨晚刚刚下过一场雨,但是一大早,物流公司的大卡车还是按时来到厂里等待装货,司机趁这会功夫也在车上睡起了觉,伞厂的员工告诉我们这段时间在东石凡是涉及外贸行业,不管是做生产的还是跑运输的都很累。
“今天要出多少货?”“今天总共要出1346件,总共是4500多打。”“这是要出到哪里去的?”“这个是要出到菲律宾的。”“现在这个仓库的货都是马上要出去的吗?”“对,下午还有一个柜。有的还没有生产出来,就没有办法装柜。一周要出5、6个柜。”
去往港口的路上,满眼都是集装箱和大货车。厦门海天码头是东南地区最大的集装箱码头之一,吞吐量居全国第七位,每天从这里进出港的有3到4艘次万吨级的货轮,连通世界许多大港,鸿盛雨具有限公司仓库主管林安章告诉我们,今年最忙的时候,桥吊的工作人员每小时要吊起28个集装箱。
厦门港联检报关中心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大楼里,我们看到,每个海关申报窗口和各个报关公司的柜台前都在排队。厦门东渡海关通关科科长林水金说:“今年总体整个货值明显增长到100个亿,也增长了51%,我们的单量,你看现场这么热闹,我们单量达到21.5万份,增长了29%。”“那每天处理多少份报关单呢?”“每天最高峰达到4000多份,近5000份。”
楼下的每一个柜台就是一个报关代理公司,林科长告诉我们去年这个时候楼下还是一片冷冷清清。“当时整体情况没有这么热闹,人员这边有的已经空掉了,因为这个是承租的,有的报关行都倒闭了,就并在一起。”“那我们这个码头,主要出口的货物是来自哪里?”“主要是来自泉州,我们泉州晋江这一带的特色商品,鞋、帽,雨伞等等,闽南这一带的特色商品。”
通关科十几个工作人员每天要审核4000多份报关单,为了不发生货物滞港,目前他们已经把审核时间压缩到平均2分钟一单。而码头的装卸工作通常都要持续到凌晨,忙碌的码头似乎预示着外贸企业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三
东石镇位于福建省晋江市西南部,这个地方有山有海有码头,自然条件优越,号称闽南的金三角,东石和台湾金门隔海相望,20多年前,台湾是全球伞具的生产出口基地,改革开放之初,台胞探亲往往会带回来一把漂亮的雨伞,相近的生活习惯、廉价的劳动力,让台湾制伞企业相中这里,随着时间的推移,制伞业逐步从台湾转移到东石,现在东石已经有300家制伞企业,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伞业产业链,成为了国内最大的伞具出口基地,生产的雨伞占世界晴雨伞产量的四分之一。东石镇党委副书记朱新旭告诉我们,现在东石有5万人以此为生。“我们有五个制伞专业村,比较集中形成区域的是萧下、金瓯、梅峰等五个村,现在我们要到的就是我们的萧下村。”
在这5个专业村中,除了像鸿盛等一些规模比较大的企业,还有很多小工厂依靠大厂的订单生存。但是去年的一场金融危机,订单的急剧减少,让很多小厂被迫停工,相当数量的工人也都走光了。然而从去年年底开始,全球经济回暖,出口订单突然回升,这让整个东石的制伞业一时间都无所适从。“那么到11、12月份,实现了爆炸性地增长,为什么?因为大家都乱了,因为市场你绷得太紧了,一下子放开了,就全部乱了,变成了爆炸性增长,那爆炸性增长会产生什么结果呢?就是随便什么东西,只要你生产出来,我都可以销售出去。”
现在的情况是,国外客商为了补充库存,几乎是有多少货就要多少货,镇上排名在前的8家大伞厂出口额同比增长了93%,几乎翻了一番。大厂做不过来,可是让已经停工的小厂立即回复产能,也极其困难。陈桂友,是鸿盛新上任的外加工生产主管,这一阵,他每天都在镇里的几个村里跑来跑去,一方面催着小厂赶订单,另一方面还在继续寻找能够帮忙加工的小厂。“我们晚上要出的货,差不多了吧?”“差不多了。”“晚上加班加晚一点。”“好。” “谁是老板?”“这个就是老板。”“你这个厂是专门为他们大厂做加工是吗?”“是的。”“那你自己没有自己接单子?”“没有,我们都是外加工,今年又不好做。”“为什么不好做?”“工人又难招,工价又涨差不多15%,很难做,不好做。”“你一直都是替鸿盛做吗?只替他一家做吗?”“基本,80%以上。像去年有工人又没单,今年有单没工人,工资又涨一下,大家都搞得很乱,不好搞。”
去年金融危机的时候,因为没活干,不少加工点只好歇业,工人也就离开了。今年生意好了,但工人却没有了。这个加工点每天要帮鸿盛生产200打雨伞,只要一生产出来,鸿盛就会派车来运走。“赶货归赶货,质量一定要把关。”“小张,过来帮忙验,晚上要赶货的,来帮忙验一下。”
今年帮鸿盛代工的小厂增加了几十家,陈桂友就同时管着8个这样的加工厂。这家加工厂的工人告诉我们,村里还有很多家庭妇女都在帮他们缝伞。“这个附近村子里头都是帮咱们缝伞的是吗?”“差不多是。”“帮咱们缝的话,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一个月快的话,差不多也是1000块左右。”“即使是这样,也感觉工人不够用。”
“你在帮忙缝伞是吗?你缝伞缝了几年了?”“6年。”“听说咱们村一百多户人家都帮着在缝伞是吗?”“是。”“一天能缝多少把?”“一天缝10多打。”“那你一个月赚多少钱?”“600多块钱。一天要缝60多打。”
晚上10点,加工点的200打雨伞按时完工,陈桂友在厂里要了一个小货车去拖货,而此时此刻,经过的这一路上,镇里大大小小工厂全都是灯火通明。
四
缺工,其实是眼下东石所有企业都要面临的一个大难题,在这里,我们随处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招工广告。工资福利、住房医疗都在招聘广告上写得明明白白:提供夫妻房,宿舍有空调;生病报销部分医疗费;老员工带来一个新的男工人奖励100元,带来一个新的女工人奖励300元;带来十个员工报销单程路费;这一条更有意思:干满5年奖励一个金戒指;干满十年奖励一条金项链;看来为了招工每家企业似乎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花样百出。
“师傅,你好,我看你工厂的门口挂着招工的牌子,你是在这儿招工吗?”“是。”“那您现在缺工的人多吗?”“现在缺工人比去年缺得多。”“那总数大概缺了多少?”“有缺了4、500吧。”“4、500人,总数缺了4、500人?”“原先我们厂计划是600、700人,现在只有200多人,300人。”“那这个生产怎么办?”“那这个生产情况,说实话也只有再招,看一天可以招多少就招多少,有时一天招一、两个,有时候一天一个也招不到的时候也有。”“你天天在这里坐着?”“对。”“那这个月你招了多少工?”“这个月招了4、50个,3、40个。”
因为人手很缺,招工的人都是保安兼职的,这位保安告诉记者,春节后他们厂已经参加了很多次的招聘会,但招来的工人远远不能满足需求。虽然这种在厂门口守株待兔似的招工办法也解决不了多少问题,但总比不招强。进入厂区见到老板我们才知道原来这家工厂正是给王清鸿提供伞架的供应商,因为缺工,所以才屡屡推迟伞架交货的时间。“这边都是空着的?”“这边都是空着的。”“像这样的空着的厂房还有几个?”“还有两个。本来这个车间的话,打算要100多人,但是今年人还没有办法招到,这个车间的话,再下面招不到人,只有空着了,搬上来下面就变成仓库。”
我们在这里看到很多生产设备都闲置着,上面布满了灰尘。老板王水抽说很多订单还是去年接下来的,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交货,最近天天都有客户来催货,新的订单更是不敢接。“我今年的产量跟今年年初预测要降低40%左右。如果是我们去年接的单,涨的工资,这个利润已经不够工资涨了。我们也是想尽办法,把工资提上去,但是还是招不到人。”“我看到这里还有孩子呢,工厂里还有小孩呢,以往的话是不是也不允许。”“以往的话是不允许。”
虽然,老板嘴上说,职工不该把孩子带到厂里,但面对严重缺工和订单延迟的局面,对这种现象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这几天在当地企业的车间里,我们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了孩子。通过对东石镇几个村的调查,我们了解到东石镇共有人口15万,有近5万人以制伞为生,占到了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这其中有80%的工人来自四川、江西、贵州等地。制伞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用工需求本身就大,再加上目前订单大幅增加,今年整个行业至少缺工4000人。而目前招工也越来越难。东石镇党委副书记朱新旭说:“因为这几年我们国家现在一直在加大中西部地区的开发力度,那么农民工,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新晋江人回家创业,起码可以享受几方面的优惠政策,比如说贴息贷款,还有种粮补贴。那么说他更愿意在老家拿800元的工资,他就不会愿意到晋江来挣1600元工资。”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这几年陆陆续续从东石返回家乡创业的工人将近6000人,而这些返乡的人大都是积累了一定资金,学会了技术的熟练工。新工人招来后也不容易留下来。在佳乐美伞厂里我们遇到了一个正在休息的女工,就随意和她聊了起来。“因为我们现在工作是比较好找,如果福利条件跟住宿方面不好的话,我们有可能就走了。”
这个小姑娘叫罗艳萍,是湖北人,今年刚刚22岁,原来在深圳打工,去年跟着老乡来到东石,虽然工资还算满意,可没想到住的条件这么差。前几天,她和几名工友向老板萧清江提出再不改善住宿条件就要一起离开。“我们没有一个洗手间,没有独立洗手间,还有就是我们夏天比较热,也没有装个空调,提这些事情,我说如果是再不加以改善的话,这些工人可能留不住,可能会走。因为我们都是80后、90后的,我们对物质要求相对比较高一点。”“你跟他提,那他怎么说?”“他说后面他会努力去改善。”
萧清江忙着应付今年的订单,但工人又常常跟他抱怨。他只好把从俄罗斯回收回来的500万美金,全都用在了盖新房上。“现在工人不是叫板的问题,如果不行了,他就走了,不做了,你现在没有搞两个人三个人一个房间,我就走了,随便人就走掉了,必须迫切去改善,不改善,接下去就不要竞争了,不要去做了,接了单也没有人做。”
新宿舍楼预计8月竣工,这些天,萧清江常往工地跑,担心宿舍楼不能按期完工。因为老板的承诺,小罗和她的老乡都暂时留了下来。“我们一直在想,等到8月份之后,我们就可以住到新厂房了。”
在东石,80后90后的工人目前已经占到了20%以上,和他们的父辈相比,他们对工作和生活的要求有了很大的变化。提起这个话题,随行的朱新旭也有很多的感受。“50、60年代的工人,他的需求是,我多赚一点钱,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但是这些80年代后期跟90年代初期的工人,他需要的是我个性得到发展,我个人有多大的成长空间,我需要的是舒适的环境,不是需要我为家里做多大的贡献。”
朱书记告诉我们东石目前唯一不缺工的工厂是集成,我们来到集成时正赶上他们发工资。“黄总,工资表你看一下。”“这个月总的工资多少?”“223万。”
工资表密密麻麻,仔细查找了一下刚刚签完字的这份工资表,我们注意到这里的工人最高可以拿到5000多,最低的工资也有1685元。董事长黄文集说:“我们工厂初办的时候大概是11年没有提工资,大概在三年前每年是提10%左右,现在招工比较困难,预计这个形势,以后每年还要提10%左右。”
集成是当地规模最大的企业之一,主要生产透明的塑料伞出口日本,在日本有两万多家便利店都销售集成的这种伞,几乎占到日本市场80%的份额,日本客商不仅对品质和交货日期要求十分严格,同时,对员工的劳动时间、生活条件也有详细地规定,如果达不到要求,同样也保不住订单。黄文集告诉我们,现在企业想发展、想留住工人,仅靠涨工资是远远不够的,还得想更多的办法,眼前的这栋新宿舍,就是他们刚刚修好的夫妻楼。“咱们这栋是今年刚修建的吗?”“对,今年刚修建的。”“全部设计的夫妻房是吗?”“对,全部设计的夫妻房。”“有人吗?你好,你是咱们这个厂里的员工吗?”“是。”“这是你的孩子?”“是。”“那你上班怎么办?”“我自己带着,我老公他们在上班。”“你现在是家属,没干活?”“是,我专门带小孩。”“这是厂里给咱们提供的宿舍?”“对。”“那需要付钱吗?”“不用。”“这儿住的怎么样?一家三口。”“就是有点窄,其他都还好,用水用电什么都方便。”“整个新的这种夫妻房大约现在厂里有多少对夫妻在这里住?”“大概有100多对。”“就是建这种夫妻房,更多的夫妻来的话, 会对员工更稳定一些?”“对,之前我们没有夫妻房的时候,如果在招工,两夫妻一起过来,没有给他们提供房间,人家就不愿来,有了夫妻房以后,两夫妻一起来比较方便,这样对招工也有利一点。”
这是一栋去年刚建好的宿舍楼,楼道里有公用的洗衣服水池和晾衣间,每一间房子里面都带有一个卫生间。在夫妻房的楼下就是幼儿园,和夫妻房一样,幼儿园也是免费的。集成花在这上面的补贴每年就要100万。
五
劳动力成本上升、原材料价格上涨、人民币升值、外销形势不稳定,这些依然困扰着东石的制伞企业,东石人也不得不开始寻找新的出路。在富隆伞厂老板王文笔看来,出路就是逐渐摆脱贴牌,打出自己的品牌。
要让全世界都知道金瓯伞这个品牌,晋江富隆阳伞有限公司董事长王文笔觉得首先得让自己的产品与众不同,一把小伞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呢?“这个是我们今年的新款,我们的名字叫水立方,因为他上面好像有水珠一样,闪闪的湿湿的。”“这么看好像一个玻璃块似的。”“这个就很有立体感,我们还在设计像水立方三维立体的,就是说蝴蝶在不一样的角度,就会产生翅膀一直在伞面上飞。”“感觉好像在动是吗?”“是。”
一个品牌要想立得住,除了独特的设计,王文笔最看重的还有产品的质量和安全。“这个是我们公司最新的产品,这个产品有安全性能的,这个打开可以收下来,这个按到哪里,停到哪里,按到哪里停到哪里,就是一定要按到扣下去,这个才能打的开,而且可以防风,没问题。”“这个有什么好处呢?”“有什么好处,就是说防空弹,安全性能,因为以前的旧款,一按下去会弹出来,就是这一款。这一款以前的旧款,也是自动开收,按下去就是这样弹出来。”“啊,很危险啊。”“这个会碰到人的眼睛,就是这样。因为这个是十几磅,这个是旧款。”“这个现在就不生产了?”“这个就不生产了。”
这虽然是一个意外,但两年前正是这样一场意外,让想创品牌的王文笔遭遇困境。那是2008年初,来自韩国客商的一个电话,让王文笔绷紧了神经。“那个消费者不清楚这个按滑了,按滑下去还没扣住就放手了,弹到眼睛,在这个眼睛上面缝了5针。”
事故发生前,这款伞因为设计独特,有自动开收功能,在韩国的百货商场里非常畅销,刚上市就供不应求,让韩国的经销商大赚了一笔。但事故发生后,不仅伞要停售撤柜,受伤的消费者还提出了5万美元的高额赔偿。“那(韩国)客人赔了我的消费者,也是在韩国的消费者5万块美金。那5万块美金,我们当时提出要帮他们索赔,他们客人还是蛮好的,他自己付。”
如果事故继续发生,无异于自己砸自己的牌子。虽然客商没让王文笔赔偿损失,但王文笔却不能容忍自己的品牌有任何不良的信誉记录,他立刻召回了所有销往韩国的这批伞,并下决心花大价钱搞产品的安全研发。“最终就是说,这些伞存在问题,一定要退回中国来。”“那那批伞全都又回来了?”“全部退回来重新改造。”
抽调最强的技术力量,用了8个月时间,王文笔的这款伞不仅改进成功,而且获得了国家专利,而新改进的伞也因为安全性能大大提升,被韩国客商追加了大笔订单。
今年,王文笔花了十万美金拿到了华纳兄弟公司卡通伞两年的授权,华纳旗下的16款动画卡通形象归他使用,生产出来的伞销往世界各地,但条件是每销售一百美元,华纳公司就要提成12美元。花钱买授权还要被别人提成,这在当地很多伞厂眼里,是笔不划算的买卖。“我们的目的就是说提升我们自己的品牌,这个上面同时也要挂上我们的商标,这个商标我们是金瓯牌,然后同意全部卖到全世界。”
就是减少利润也要在国际产品上挂上自己的商标,像王文笔这么想的,眼下在东石还并不太多。就在王文笔获得华纳两年卡通伞生产授权的同时,佳乐美伞厂的萧清江也接到了一个国际大订单。“这有六个款,六个款有汽车的,有人的,还有一些动画的,还有现在没有开始做的,更漂亮的,所以说迪斯尼这个品牌为什么小孩这么喜欢,因为他设计很厉害,很强。”“这个伞,小男孩肯定喜欢。”“对,它这个带了一个汽车,还有几个更漂亮的,所以它这个基本上到下半年,就开始会流行。”“这是去年的动画片,《汽车总动员》是吗?”“对。”
和王文笔的想法不同,萧清江觉得在全球经济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的情况下,保持订单稳定,避免工人流失才是当务之急,为大品牌贴牌就意味着有了一份长期稳定的订单。萧清江觉得虽然是贴牌,但给高端品牌代工,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升级,更何况给一些国际大品牌贴牌的利润很可观。“你就专门做贴牌,也是很有钱赚的,30%的利润,你自己做也没有这么多利润,这是第一个。然后从贴牌再分出一小块来来做自己的品牌。”
目前萧清江最着急的就是建新厂房,除了改善员工的住宿条件,更主要的是方便国际大客户来验厂和考察,生产条件和环境通常是国际大客户决定下不下订单的硬指标。“一个杂一个乱,现在国外的一些客户过来,包括验厂都验不过,我一部分在厦门,厦门的厂验厂还是验得过的,最主要的以后就在新的工业区。”
就在东石镇最中心的地段,萧清江已经投入了8000万修建新厂房。“三号厂房在那边,马上要动工了,四号厂房就在那边,还没征地呢,五号厂房办公楼就在这里,大门就在那边。”
再过三个月,他的工厂就可以搬到这里了。
六
在东石,我们再次遇到了镇里聘请的经济顾问张步深,作为福建省商业厅的一名退休干部,张步深对企业的标准化管理、品牌的打造、专利技术的申请都有非常丰富的经验。东石的伞企中有5个被评为中国名牌商标,都是他帮助策划的。所以在东石,张步深很受镇政府和企业家的欢迎。每一次张顾问到来,这些老板们都会聚在一起品茶聊天,来听听专家的意见。“我们福建的十几个企业排着队,招工广告一打出来,人家看了说什么,看看我们云南昆明当地招工的条件怎么样,我们一看,普工1500元,他说你(工资)高一点,一二百元钱,为这一二百元钱我(不愿)千里迢迢跑到福建去。”
张顾问提到的,正是眼下东石要面对的严重的缺工问题。张顾问提醒大家,在这种情况下一方面企业要想办法提高待遇留住工人,另一方面则要通过科学管理,提高生产效益。“按照您讲的这个,那他就非常严格需要一个标准,比如说我做的一万把伞,质量要划一,为了质量要划一,那有一个问题了,有工时吗有工艺标准吗有工艺卡片吗?各个工序的检验标准是不是都有,那就带来一个我们管理上如何向现代化企业迈进。”
这次来东石,张顾问担心的还不仅仅是缺工问题。最近欧州经济危机的消息频频传来,他提醒大家,欧洲打个喷嚏,东石很可能就要发烧。而在座的老板们也隐隐感觉到了张顾问说的危机。王文笔说:“现在西班牙还要走到什么地步,非常忧心,这两天联系他们(客户)说,瘦了20斤了,还是非常紧张。”王清鸿说:“他们的货币一贬值,我们的材料一升值,他就什么利润就没有了,他们的压力很大。”
在整个东石伞具出口中,欧洲市场份额占到了20%,由于出口欧洲的大多是高端产品,所以欧洲是东石赚取利润的主要市场。而欧元兑人民币,去年底是1:10.25,现在是1:6.7左右,欧元已经贬值了17%。这样的贬值导致欧洲的经销商没有了利润,这对东石来说不仅意味着20%的订单损失,更意味着利润率的急剧下降。
国际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对东石这样的对外贸高度依赖的产业带来影响,张顾问建议东石一定要扩大转内销的规模,但目前的现实情况是:东石伞具出口量仍占总产量的85%。王清鸿说:“我们也想做百年企业,国内市场也有这么大的市场,如果品牌打开了,以后是运作一个品牌和销售渠道是比较长远的事情。”
尽管镇里希望今年的内销比例能从15%提高到30%,但拓展内销渠道毕竟去年才刚刚开始。扩大内销能不能预防欧洲经济下滑可能带来的危机呢?对于东石来说,一切都是未知数。
策划:姜诗明
本期主编:于浩
编导:潘敏
摄像:李晓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