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戈
“北邙山上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唐代诗人王建行游洛阳时曾写下一首《北邙行》。
洛阳，十三朝古都。因邙山雄浑逶迤，土厚水低宜于殡葬，历代帝王将相、富户巨贾，皆以北邙为风水宝地，多葬于邙山下。“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现在的洛阳人会经常提及这句俗语。
而在洛阳以北，邙山之侧，一个小村子静静隐没于黄河南岸的北邙腹地。
这个地处河南孟津朝阳镇的偏僻小村在中国文物史上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在这里，曾首度发现了闻名天下的唐三彩。而这个小村庄，也是国内最大的文物仿制村之一。这里制作的高仿文物在过去的近百年间曾掀起一轮又一轮的收藏风波。
这个“令文物商人惊喜、让文物鉴定专家迷惑”的地方叫南石山村。是赝品，还是仿制工艺品？是制假贩假，还是正当产业？在很多年里，类似的问题一直纠缠着南石山村里手艺超群的村民。南石山村也只能游走于灰昧不明的地带。
从文物制假到成为当地合法正当产业，南石山村走了近100年。
北邙旧事
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为改善中国东西交通，清政府开始修筑隋海铁路。铁路西段开封至洛阳的汴洛铁路开经洛阳城北的邙山。
邙山是汉唐以来的著名墓葬区。在汴洛铁路修筑所经的南石山村一带，发现大量唐墓，出土为数可观的各种随葬物品，其中包括大批姿态各异、色彩斑斓的釉陶随葬品。
最初出土的“唐三彩”真品传到北京琉璃厂等地后引起了当时国内著名的古器物学家罗振玉、王国维二位教授的强烈兴趣。二人对其进行了考证，认定它们是唐代的随葬品。将其命名为“唐三彩”。
釉彩瑰丽斑斓、造型精美高超的 “唐三彩”被发现后惊动了世界考古界，此前被盗墓贼弃舍不取的“唐三彩”被各类收藏机构竞相高价搜求。南石山村顿为国内外收藏界关注，轰动一时。而南石山村村民的生活也随之被改变。
因为出土的“唐三彩”多有损坏，南石山村的村民开始从事“唐三彩”的修补生意。
十多年后，随着出土的“唐三彩”渐渐告罄，南石山村民的修补生意逐渐冷清下来。
“从1920年开始，我祖上太爷爷那辈一个叫高良田的从修补术里发展出一套‘唐三彩’的仿制绝艺，高氏家族就开始涉足文物仿制。”洛阳九朝文物复制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高顺旺回忆说。而九朝公司是南石山村最大的文物仿制企业。
高良田在高家家谱上列第27代。高良田发明的用小手工窑烧制“唐三彩”的工艺，解决了造型设计、釉色配方、泥料调制、温度控制、作旧处理等一系列难题。“从那时候起，我们高氏家族的‘唐三彩’仿制品就做得可以以假乱真了。”
仿制“唐三彩”的技艺也成为高姓艺人的家传秘技，在高姓家族之间流传。
在民国时期，高氏家族仿制的“唐三彩”流入京津一带，为喜好收藏中国古董的外国人作为真品大量购买收藏。“有些时候，我们家族自己做的东西，到外面转一圈后，会被家族内部的人当真品误买回来研究。”
随后神州陆沉，战乱纷纷。南石山村的“唐三彩”仿制渐渐没落。
到建国之后，为了保存这一绝技，当地政府成立了“仿古生产合作社”，将高姓家族的16位技艺精湛的老艺人集合起来，开始进行“唐三彩”的恢复生产。村里的他姓村民也开始参与进来，渐渐掌握了这门技艺。但好景不长，在文革期间，随着“破四旧”的进行，合作社被解散，“唐三彩”的复制工艺传承再度停止。
这一停就是十来年。
暴利前后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失落的唐三彩仿制重新在南石山村恢复制作。
“村里做了几十年唐三彩修补和仿制，大部分人多少都有些手艺。”南石山村党支部书记高新宽指指村子里林立的文物仿制厂，“这些都是从小作坊又一步一步做起来的。有点技术，成本不高，取材容易。很快就冒出来很多小作坊、小企业。”
在南石山村，目前已经有了72家文物仿制企业，总共有2000多人在从事这一行业，厂内厂外修建的烧窑四处可见。
在唐三彩重新复活的初期，村里的小作坊们生产的主要是新工艺唐三彩。“用电炉烧制，技术要求不高，色泽鲜艳。那时候市场也很好。”高顺旺回忆说，当时做新的工艺唐三彩“两三元一个的成本，卖出去可以翻上十来倍。”
在暴利的诱惑下，村里的新工艺唐三彩作坊开始铺天盖地的膨胀起来。
“很多作坊和小厂只求数量不求质量，加上竞争过度，竞相压价。新工艺唐三彩到九十年代初的时候就已经滥成大路货了。”在高新宽的记忆里，正是从那时候起，村里的小作坊和小厂开始大规模的倒闭。“很多都转向，做传统的仿古三彩。”
而高水旺则比村里的绝大多数人觉醒的更早。在1984年他带领弟弟高顺旺和两个妹妹开始建新工艺唐三彩作坊时，就同时开始摸索和学习古法仿制唐三彩技术。“我哥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在研究这个。他始终想把接近失传的古法技术恢复起来。”高顺旺说。
古法制作唐三彩关键在于选料、制胎、造型和釉料调制。高水旺整日四处请教，查阅资料，然后买来各种原料，在院里砌了个小窑，每天试烧。在随后的几年里，高水旺跑遍了洛阳博物馆、河南省博物院、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国家博物馆等所有能见到唐代陶瓷真品的文物机构。
“你看，就光是这个黑釉中国马，他都跑了北京国家历史博物馆三次。那些馆藏品，允许拍照的就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把所有的细节全部拍下来。不允许拍的，就临摹下来，蹲下来看造型，看细节。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高顺旺指着自家展厅里的一尊高仿黑釉中国马说。
后来高水旺又找了个机会前往洛阳工艺美术学院研究所拜师学艺。而研究所张所长正是唐三彩塑形工艺方面的专家。在张所长的耐心指导下，高水旺全面掌握了唐三彩的塑形工艺。
万事俱备之后，1987年，在村里众多作坊和工厂还沉迷于获取新工艺唐三彩的高额利润之时，高水旺就停掉了新工艺作坊，开始了自己的仿古唐三彩的制造。“现在我们公司的高仿水平是村里最高的。”高顺旺对自己的哥哥当时的远见很是钦佩。
在九朝公司的展厅里，摆放各式各样的高仿唐三彩精品。并且价格惊人的高。一对近一米高的仿古仕女俑的标价为36万元，一座黑釉中国马的标价为18.8万元。“新工艺三彩与古法高仿三彩的价格和利润是无法比较的。”
随着新工艺三彩作坊和小厂的纷纷倒闭，南石山村的其他村民也开始重新回到古法高仿的道路上。“只是每一家都是自己摸索，都有自己的技术诀窍，绝不外传。”美奇唐三彩仿古厂厂长高克奇说，每一家工厂里都有一个地方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各家的技术秘密就在里面。”
但大家仍一致公认，高水旺的九朝是村里古法高仿技术最好的一家。九朝不仅掌握了“唐三彩”的高仿技术，还掌握了各类陶制文物的高仿技术。
古法高仿文物的重新兴起，南石山村重新在国内文物市场掀起轩然大波。既给南石山村带来巨大的名声和财富，也带来众多黑白不明、混沌不清的困扰。
首当其冲就是复古工艺最好的高水旺家。一桩“北魏陶俑”风波让高水旺陷入尴尬之中。
“北魏陶俑”
1994年夏天的一个周末，北京潘家园旧货交易市场依旧如往日一般喧嚣沸腾。
经常在市场里转悠的国家博物馆的一位工作人员无意中发现了一件陶俑。这只陶俑是一位戴着文官帽子的骑马人，服饰古朴，周身布满土锈，依稀还留存一些未完全剥落的朱砂红彩，显然是在泥土里埋藏了多年。
在经过一番仔细的查验后，这位工作人员认定是真品，出于保护文物考虑，他自己掏200元买下了陶俑，带到国家博物馆。
果然不出所料，陶俑一带回单位，立即引来国家博物馆众多专家的关注。各路专家在一番仔细鉴定后，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这是一件1500年前北魏时期的珍贵文物。同时，专家们还认为，这件文物很可能是此前不久河南一个被盗北魏大墓的随葬品。
由于北魏陶俑稀少而珍贵，为了防止文物从市场上流失。专家们向相应机构进行呼吁，想申请专款对市场上出现的北魏陶俑进行抢救性收购。
在专家们的呼吁下，国家博物馆、故宫博物院等单位出乎寻常地很快做出反应，拨出专款，派出专家，抢救性收购古玩市场上出现的北魏陶俑。
“当时国家历史博物馆买了三次，花了80万元。故宫博物院买了两次，花了10万元。”高顺旺说，国内的文博单位是很少在文物市场的地摊上收购文物的。“这一次算是破了例。”几个月下来，数百件北魏陶俑被收入国家馆藏机构。而官方的收购行为又引发了市场对北魏陶俑的收购热潮。一时之间，京城内外收藏界无不言必此物。
但令文物界专家感觉疑惑的是，与往常的情况不同。在官方和市场各方的大批量的收购之后，北魏陶俑的市场价格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反而市场上出现的北魏陶俑越来越多，价格也越来越便宜。疑窦丛生的文物专家开始对这批看上去天衣无缝的北魏陶俑产生怀疑。
在警方经过一番详细调查之后，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这批北魏陶俑全部出自南石山村高水旺家。
此前高水旺已经被警方盯过数次了。因为制作的包括唐三彩在内的高仿文物过于逼真，来购买的客人时不时以倒卖国家一级文物的名义被公安机关拦截。为此高水旺还被警方抓捕过。后来经高水旺反复解释，鉴定确实不是文物后，又再释放。
当北京的文物鉴定专家和当地的警方人员走进高水旺家的作坊时，立刻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高家院子全是已经烧制好或未烧制的“北魏陶俑”。在拎走两件陶俑带回研究后，专家和警方没有再来高水旺家。
至此，闹得沸沸扬扬的“北魏陶俑”风波才渐告平息。高水旺这个普通的村民名动收藏圈。南石山村也再度成为国内收藏圈的关注焦点。
“当时那批北魏陶俑是广东来的商人订的。有人订，我们就做。谁知道他会不会当做真文物来卖呢？”高顺旺说，直到最后警方和北京文物专家来到家里，高家才知道自己的产品引起了这么大的一场风波。
高水旺的际遇只是南石山村高仿文物家族众多类似遭遇中的一个。高仿文物的重新兴盛，一方面给南石山村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一方面也吸引来各种来历不明的收购者。“有不少人是看重南石山高仿文物真假难辨，买回去之后当做真文物兜售。”高新宽说，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让外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南石山村的文物高仿产业抱着一种疑虑的态度。南石山的村民不时被误认作“文物制假”，接受着异样的眼光。
苦思未来
在静静的南石山村里，现在已经有72家文物高仿企业。其中仿古工艺生产企业44家，新工艺生产企业28家。村里的文物仿制品风格从“唐三彩”一路拉到秦汉。南石山文物仿制品现在有60%是销往海外。每年村里企业的产值达到7500多万元。
在产业迅速扩展的同时，洛阳市仍希望这个产业的未来能够更加明朗一些。“这个产业在南石山村很有优势，也很有前景，但我们希望能把它做成阳光下的产业。”
虽然洛阳市有着这方面的谋划，但要具体实施却有点不知如何下手。其中最重要的问题是市场和法律方面对于文物仿制没有明确的管理办法。“文物部门管不着，也没有相应的部门和管理办法，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监管真空。”洛阳市文物局的一位文物专家说，文物市场与其他很多领域不一样。收藏界有三大行规：不包退、不包换、不包赔。正是如此，行业内盛行真假各安天命的江湖行规。“这样的话，专业仿古产品以真文物的面目进入市场就成了公开却又隐讳不言的秘密。很难杜绝。”
但也有企业在做一些尝试。
在高水旺厂房的物架上，有一些与高仿文物迥然不同的产品。它是由一对色彩鲜艳的小男孩、小女孩和一只卡通小狗形象构成。造型很可爱。
高顺旺说，这是“小破孩”的系列三彩作品。是把三彩传统工艺与现代网络动漫联合，开发的第一批创意文化产品。“我们想把传统技术与现代的时尚文化结合，看看能不能走一条新的路出来。”
当上海一家动画设计公司找到九朝，想与之合作时，高水旺很快就接受了这家公司的建议，开始开发“三彩”小破孩。双方合作分步走：烧制三彩“小破孩”，用传统三彩工艺将电脑中的“小破孩” 还原到现实中来，将网络形象实物化；打造动漫“唐三彩”，将古老的“唐三彩”形象搬到网络上，在电脑上将其复活，让它们动起来。
“现在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了。”九朝还想在今后进一步研发三彩台灯、三彩项坠、三彩笔筒等功能性、实用性制品，让“唐三彩”的工艺走进日常百姓的生活。
高水旺的九朝的尝试在村里不少同行看来，并不是一件特别有价值的事情。“风险太大；老市场都做不完，没必要……”人们暗自评价。
至今，在南石山村里，不少企业在宣传自己的高仿文物时，说的最多的推介语依旧是，“我们的产品，以假乱真，很多人都是当做文物来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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