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A3货币联盟 ——邻国货币合作胜于全球金融改革
21世纪经济报道
【编者按】
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主办的清华大学国际安全论坛,一年四期,每期发布一个政策报告,关注国际关系中的热点问题,本报告为今年第二期报告,于G20峰会之际,由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授权本报独家刊发。
健康稳定的国际经济发展离不开安全有效的国际货币体系。由美国引发的全球性金融危机再次提醒高度依赖美元的东亚国家,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正成为金融危机蔓延的传导器,以美元作为国际交易主要货币并拥有巨额美元储备的东亚国家(尤其是中日韩三国),已经成为美元体系的受害者。
既有的全球性金融和货币机构无法克服金融危机的负面影响,新兴的G20首脑峰会也难以根本性地改革全球货币体系,而以“10+3”为框架的东亚区域货币秩序建设同样障碍重重。这迫使我们必须重新思考全球金融危机背景下新的解决之道。
建设区域货币合作和人民币国际化是两种可供选择的途径。实现人民币国际化构想的经济前提是,中国实力迅速增长并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具有绝对全球优势;其政治前提是世界主要国家对中国体制有高度的政治信任。即使这两个条件具备了,人民币国际化还要面对其他主要国际储备货币发行者的打压,面临20世纪80年代日元国际化所面临的障碍。基于这些原因,我们认为,以中国、日本和韩国为核心、构建亚洲三国(Asia 3, 简称A3)货币联盟,在东北亚率先建立不依赖于美元的货币区,已经成为一种重要的战略选择。
本报告将全面反思东亚区域货币合作的历史尝试,考察传统东亚货币合作模式的几个根本性障碍,分析建立东亚新型货币合作模式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在此基础上,报告提出了关于东亚货币合作的新方案:构建A3货币联盟,以A3货币联盟为核心逐渐扩大,直至建立涵盖整个东亚的货币体系。本报告将论证构建A3货币联盟的可行性,阐述实现该方案的路线图。
一. 东亚货币合作的历史尝试
自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以来,世界进入以美元为本位的货币体系。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欧洲积极推动区域货币合作,力图摆脱美元单独主导的国际货币秩序。而在东亚地区,仍保留了一个近似于缩小版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元继续成为该地区的本位货币,东亚很多国家和地区(日本是最大的例外)在本国货币与美元之间长期维持固定的比价关系,以此给区域内的价格水平提供一个外部锚,减少投机资本对于汇率的干扰,消除由浮动汇率和以外币计价的债务而导致的金融不稳定,从而达到稳定国内外物价、促进对外经济关系发展以及吸引资金的目标。这是当下东亚货币格局的现实,也是对美元霸权地位实质上的认可和支持。
美元本位模式的有效运转,必须基于美元是一种负责任的国际货币。从根本上讲,东亚美元本位制是一种不对称货币合作模式,它建立在东亚多国货币对美元这种强势货币严重依赖的基础上。在短期内,这虽然有一定的好处,但从长期来看,其内在的风险也相当明显。而且,在美元、欧元和日元这三种主要国际货币频繁大幅波动的背景下,东亚各国普遍实行钉住美元的汇率制度,不仅无力保障汇率的稳定,反而容易遭受外部冲击。
一旦美元地位发生动摇,东亚地区就成为美元的牺牲品。在2008年爆发金融危机后,美国推行数量宽松的货币政策而导致通货膨胀,致使危机向东亚转移。这表明,美元并不总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国际货币。因此,从长远来看,东亚国家如果继续保持对美元的依赖,坚持以美元作为本位货币,不仅不利于东亚国家的金融稳定,也不利于东亚国家的财富安全和寻求自主的经济发展之路。
进一步而言,因为东亚国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金融救援机制,而美国主导下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又是一个不合格的“最后贷款人”,一旦东亚国家发生新的金融危机,东亚地区将缺乏有力的金融机构来确保提供足够的流动性,从而不得不继续受制于美国和IMF。正因为如此,最近几十年来,各种东亚货币合作倡议不断涌现。
[一]日元主导的亚元模式:中途夭折
关于东亚货币合作的最早倡议是在东亚发行统一货币,即亚元。20世纪70年代,日本学者提出建立亚洲共同货币。当时日本积极推动日元走向国际化,力图建立以美元、日元、西德马克为核心的三极货币体系,使日元与西德马克、美元一样,成为国际流通货币,并在东亚地区取代美元担当主导货币。日本希望在日元的基础上建立亚元,并最终在东亚建立以日本主导的区域货币秩序。1985年《广场协议》签订后,日元对美元大幅升值,日元的亚洲化取得一定进展。
但是,为了应对日元升值的压力,日本长期采取低利率的货币刺激政策,从而陷入泡沫经济的繁荣陷阱中。进入20世纪90年代之后,日本经济泡沫破灭,持续了数十年的“日本奇迹”戛然而止。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爆发,日本为了保护资产安全、阻击国际热钱冲击,从东南亚抽回资金,导致日元大幅贬值。这客观上加剧了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影响,极大地削弱了东南亚国家对日元的信任。日元国际化从而遭受重大挫折。
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东亚地区对于区域货币合作的呼声日益增强。同时,新兴的欧元区也为建立某种“亚元区”提供了效仿模式和外在激励。在此背景下,日本重拾对亚元的兴趣,但其推动方式仍是谋求日元国际化、提升大国地位、摆脱美国的经济牵制。1999年,日本宣布“建立面向21世纪的日元国际化战略”。不少国家担心,日本积极推动亚元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日元的国际化,并通过控制亚元的操作,以确立在亚洲的主导地位。所以,这些国家对日本的亚元计划态度冷淡。此后,随着人民币地位的稳步提升,以日元为中心建立东亚货币体系的道路越发难以为继。
不过,也正是有感于自身实力不足,日本已不再坚持以日元为基础来设计亚元,而是倾向于一篮子货币方案。这表明,日本在东亚货币战略上开始表现出灵活性。
[二] 亚洲货币基金组织:无果而终
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使东亚国家加深了对建立本地区金融货币合作机制、尤其是金融救助机制的紧迫性的认识。1997年9月,日本大藏省大臣提出建立亚洲货币基金组织(AMF)的设想,倡议组成由日本、中国、韩国和东盟国家参加的金融机构,筹集1000亿美元资金,援助那些遭受货币危机的国家。但是,时任美国财政部长罗伯特·鲁宾认为AMF挑战了美元地位,而且AMF也危及到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权威。面对美国和IMF的极力反对,AMF的设想只能暂时搁浅。
1998年10月,日本又提出新的AMF,即“新宫泽构想”。“新宫泽构想”倡议建立总额为300亿美元的亚洲基金,其中150亿美元用于满足遭受危机国家的中长期资金需求,另外150亿美元用于满足其短期的融资需求。对此,遭受金融危机的亚洲国家非常欢迎,美国政府和IMF也表示支持。不过,“新宫泽构想”仅是日本的单方面行动计划,在为一些东亚国家提供了几笔贷款之后,它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外,在1999年10月18日,时任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提出建立“东亚货币基金”的倡议,同样因故未能实行。
[三] 《清迈倡议》:艰难前行
在吸取金融危机的深刻教训后,东亚国家决心加强货币合作,以便应对下一次可能的金融危机。为此,东亚各国展开了一系列努力,其中最重要的制度建设成果就是成功建立东亚“10+3”机制,在此机制下,各方签署了对东亚金融与货币合作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清迈倡议》。
2000年5月,在泰国清迈举行的东盟与中、日、韩(10+3)财长会议上,与会方签署了建立区域性双边货币互换网络的协议,即《清迈倡议》。根据该协议,10+3国家之间各自签署双边外币互换协议。与会方约定,在一国发生流动性短缺或出现严重的国际收支失衡时,可以向另一国申请贷款。截至2007年各方签署多边货币储备库方案时,13国之间的双边互换协议累积金额已达800亿美元。
显然,《清迈倡议》框架下的双边货币互换网络取得了较大的进展,是东亚国家进行金融与货币合作的重要一步。但是,《清迈倡议》框架下的双边货币协议存在着三个根本性的缺陷:第一,双边互换协议涉及的金额有限,缺乏解决问题的重大实质意义。第二,如果协议双方在金融危机中都面临流动性短缺问题,如何执行双边互换协议将面临内在的困难。第三,因为协议不具备法律约束力,《清迈倡议》的签署国实施协议就具有很大的选择性,这降低了《清迈倡议》的可靠性。
在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中,《清迈倡议》框架下的双边货币互换机制并没有发挥作用。比如,韩国在受到金融危机严重影响而出现融资困难时,它未能启动《清迈倡议》框架下的双边货币协议,而是在2008年10月与美国签订了300亿美元的双边货币互换协议,以期稳定本国金融市场。这说明,《清迈倡议》的实施和发展空间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四] 区域外汇储备库:蹒跚起步
为进一步推动《清迈倡议》下的区域货币合作,在2007年5月的10+3财长会议上,各国同意建立共同外汇储备库,实施多边资金救助机制。这是《清迈倡议》合作框架从双边迈向多边的一个实质性步骤。该外汇储备库是成员国的一种资金承诺,即将各自外汇储备的一部分指定为区域储备资金,平时由本国实施管理,在危机发生时,各国使用承诺资金进行区域内短期救助。2008年5月,东盟与中日韩就建立8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库达成协议。2009年5月3日,东盟10国与中日韩(10+3)三国财长发表联合公报,宣布将亚洲区域外汇储备库规模扩大到1200亿美元,其中中国、日本各出资384亿美元,两者分别占总额的32%。韩国出资192亿美元,占总额的16%。东盟10 国承担剩余的20%。2010年3月24日,外汇储备库正式生效。
外汇储备库的建立,标志着东亚区域货币合作向多边化迈出了重要一步。外汇储备库的功能是解决东亚国家发生危机时的流动性问题,即在成员国国际收支失衡时,提供紧急资金救助。然而,这离有效的多边货币合作尚有很大距离。对小国来说,1200亿美元的货币储备库可能是个很大的数目,而对中、日这样的经济大国而言,一旦发生流动性危机,其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由于该货币储备库的资金由各国独自管理,缺乏统一的独立监测、管理机构,在危机爆发时,能否有效地分配、利用储备资金,在危机后能否确保借出资金按时收回,这些都有很大的疑问。(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