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一样的红楼梦
中华工商时报
作者:■见习记者 刘书艳
![]() |
![]() |
![]() |
![]() |
![]() |
![]() |
到底什么样的红楼梦才是我们心中的红楼梦,新版《红楼梦》想让我们每个人都满意?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叶锦添的红楼美学
《红楼梦》本身是带有一点儿虚拟和梦幻的东西,完全用写实来做也不太对,最漂亮的东西和美感也就不见了。我拉了昆曲最浮面的那一层皮、那一层美感来做“红楼”。只要那一层皮,就美得不得了。 ——叶锦添
2008年,中国影视造型设计大师叶锦添加盟电视剧《红楼梦》的拍摄。
作为第一个获奥斯卡最佳美术设计的华人艺术家,叶锦添借《卧虎藏龙》成了众人瞩目的明星,从1986年参与吴宇森导演的电影《英雄本色》到现在,与他合作过的导演包括李安、陈凯歌、张艺谋、蔡明亮、田壮壮、冯小刚、李少红、关锦鹏及陈国富等无一不是大牌。他早先与李少红合作的热播影视剧《大明宫词》、《橘子红了》颇受观众好评,可是观众这一次却不买叶锦添的账。
当2008年红楼梦剧中人物造型刚公布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接受不了金陵十二钗额头的“昆曲”造型,对于很多人来讲,似乎红楼梦人物就应该是1987年版那样,而不该那么戏曲化,也不该那么“妖艳”。
叶锦添其实是以摄影起家,毕业于香港理工学院的高级摄影专业。自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以来,在华人的舞美和服装造型设计领域,叶锦添是执牛耳者。
叶锦添没有料到观众的反应会那么大,开始他最怕的是红学家,因为往往他们最严格。结果却是红学家们反映都挺好,当然投资方也很喜欢。红学家们给了叶锦添信心和鼓励:“你只要认为美就好了。”叶锦添一直认为,曹雪芹写大观园就是要美,豆蔻年华、无知、青春、清纯,想象力很丰富的美。
面对新版《红楼梦》造型遭遇的“狂轰滥炸”,叶锦添一直很从容,他认为,当初《大明宫词》的设计也是离经叛道,《橘子红了》也没有按正常的走,但是为什么没有人说呢?因为当大家看到《大明宫词》的时候,它已经是个完成品,它的造型和对白、场景的风格很符合。但这次《红楼梦》的定妆照是中间发布出来的,它没有把握观众的接受度。艺术是整体的,看戏的时候你不会注意到这些造型,因为整体风格是一致的。
而现在事实证明,叶锦添是对的。
《红楼梦》之所以让这么多人痴迷,正是因为大家赋予她的想象实在太多。整部《红楼梦》在创作过程中,曹雪芹是刻意将年代抹去的。很多人认为曹雪芹的家世是与其小说密不可分的,关于他笔下的奢华,都来源于他小时候的生活。毫无疑问,曹雪芹的《红楼梦》里带有浓厚市井味的通俗俚语,包括对刘姥姥、王熙凤以及很多服装与道具的细节都有很详细的描述,因此被文学史家公认为自然主义的代表。
当叶锦添重读《红楼梦》的时候,就感觉它的写法不是以写实为基础,《红楼梦》里也有多处空间不合逻辑的地方。在叶锦添的眼里,觉得曹雪芹写的很多东西,包括宝玉的造型,经常有龙袍、戴冠、马蹄袖,色彩与造型十分抢眼,都有些戏曲味。尤其描写警幻仙子的太虚幻境中,在虚景中又出现了实景,而这些就是典型的古典舞台梦幻风味。更吸引叶锦添的是那些掺杂着神话故事与典雅诗意的场面描述,比如太虚幻境、黛玉葬花、宝钗扑蝶,因此单是写实的场面不足以把《红楼梦》表达完整。
在乾隆时期,昆剧兴盛,文人喜欢诗词歌赋,研究音律。一般的文人雅士都崇尚意境与虚拟,不管是小说还是庭院设计都充满着意境与想象,所谓写实会显得俗气。叶锦添借鉴昆曲元素用了额妆表示小姐们的身份,试图用一种写意风格和低调的华丽感来接近那种美。他把这个想法讲给李少红的时候,李少红欣然接受并坚持要用。在面对观众对造型的狂轰滥炸时,叶锦添曾考虑是否改回写实,不过大家都不愿意。
叶锦添说:“我比较喜欢孙温(清代)的画,非常‘红楼梦’,也带有戏曲味。《红楼梦》本身也是带有一点儿虚拟的东西,完全用写实来做也不太对,最漂亮的东西和美感也就不见了。我拉了昆曲最浮面的那一层皮、那一层美感来做‘红楼’。昆曲下面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都不要,只要那一层皮,就美得不得了。”
4分钟的转变
有人说那是曹雪芹自传,有人说是暗喻宫闱中事,也有人以西方视角来审视。我把一切简单化,我承载不了那么复杂的历史问题。 ——李少红
当一扇一扇大门向观众打开,一个稚嫩的声音旁白道:“他们家的女孩儿们与别人不一样,听说个个都是能说会道的,可都是才女,他家还有个佩玉的公子,出落得和女孩般清秀。”在古典的音乐中,黛玉进府、菊花诗社、海棠诗社、宝玉挨打、黛玉葬花、做胭脂膏、晴雯撕扇、调包计等剧情的镜头一一呈现,只见片中亭台楼阁气势非凡,漫天飞花美轮美奂,凡是目光所到之处,处处精美,满眼奢华,当繁华落尽,往日园中姐妹不在,宝玉独自倚窗感叹世事沧桑……
这是《红楼梦》剧组上月底公布的4分钟最新剧情版片花,将曹雪芹笔下贾府兴衰的瞬间大致勾勒。
如往常一样,任何新版《红楼梦》资料的公开都会引起人们热议。新版《红楼梦》在制作精美上无可挑剔,唯美的意境与场景透出对中国古典美的迷恋想象。对黛玉来说,清雅是最合适的,很多人曾经认为黛玉的扮演者不够清瘦,可是放在戏中大家也觉得还靠谱,就连开始被认为太另类的额妆,人们也开始觉得和片花的气氛很搭调,新版片花的公开显然开始改变几年来人们的质疑与担忧,人们对新版《红楼梦》的态度由质疑变为翘首以待。
在新版《红楼梦》拍摄初期,因《红楼梦》原导演胡玫与制作团队意见分歧而退出,李少红临危受命接手这出50集大戏的拍摄。虽然李少红拍过《橘子红了》、《大明宫词》等颇具艺术特质的好戏,但是对于这样一部在中国人心里有着很深情结的巨著,李少红开始有点儿心虚。除了有20年前经典旧作的比较,还有来自红学专家强大而纷杂的声音,历年来各派红学家对于红楼梦的研究专著数量用“汗牛充栋”来形容都不为过。斩不断,理还乱,是红学。对中国古代文学素有研究的余英时先生曾说,《红楼梦》是一个碰不得的题目。
李少红却还自称是“红盲”,没读过《红楼梦》,所以她跟着中国著名红学家张庆善、孙玉明、沈治钧上课。各派红学家常年争论不休,李少红说:“有人说那是曹雪芹自传,有人说是暗喻宫闱中事,也有人以西方视角来审视。其实,面对创作,世界就单纯了,只要艺术创作与文学考量定位清楚就好。我把一切简单化,我承载不了那么复杂的历史问题。”
有了红学家当“导师”,李少红真正要面对的,就是如何呈现有别于1987年版王扶林导演的《红楼梦》。创新这种东西很危险,做不好就成了众矢之的。但是,在每个人心里,并不期待看见相同风格的红楼梦,观众更需要的是一份创新,而不是一成不变。
不过,曹雪芹笔下的贵族生活,有关节气、吃、穿、用、摆设等都描写得事无巨细,正因为工程浩大,所以有人认为重拍红楼梦是在淘金。李少红说:“是要淘金,但这个‘金’指的是文化。”她强调:“《红楼梦》是中国文化的符号,不管是艺术价值还是包含衣食住行等细微的东西,都需要考究制作,是一个文化回顾的过程。”
过去的经典
有人抱怨新版中的“林妹妹”太胖,其实,当年“林妹妹”和“宝哥哥”能成为经典,也是一波三折,贾宝玉的扮演者欧阳奋强被指责太胖,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被批评“鼻梁过高”,不像大家闺秀,充其量只能当丫环。
从计划重拍就一直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的“红楼梦中人”选秀,新版《红楼梦》的制作过程一直就是在媒体的关注下进行的,似乎人人要捍卫自己心中的经典,这或多或少是因为1987版的拍摄经历。
众所周知,1987版的电视剧《红楼梦》之所以常演不衰,历久弥新,与其精雕细琢的制作是分不开的。
1979年,王扶林导演就有意把古典名著《红楼梦》搬上荧屏,这一设想得到了中央电视台和北京红学界的支持。用了约两年的时间,从全国各地数万名候选人中遴选出100多名演员后,1984年春夏在北京圆明园先后举办了两期演员学习班。让他们研究原著,分析角色,同时学习琴棋书画,陶冶自己的情趣,最后确定角色。最终《红楼梦》至1987年上半年才拍摄完成。
从1981年筹拍到1987年上映,整整花了6年时间。其中被公认为最精彩的主题音乐,是作曲家王立平耗费4年半心血造就而成的。王立平说,单是《枉凝眉》一曲就写了一年多,整部作品完成后,13首曲子没再改过一个音。
不过,人们往往是健忘的。
其实,1987版《红楼梦》当年也曾惹来争议纷纷,经历颇为曲折。在周汝昌等某些红学家的大力倡导下,电视剧的结尾没有按照程高120回的小说情节拍摄,而是按照红学家们考证的,所谓曹雪芹原先可能构思的情节拍摄,当时引起一片争议。不但拍摄长达3年,艰辛异常,而且险些遭遇停播。当年参与1987版《红楼梦》拍摄的相关人士说,曾有不少观众致信中央电视台要求停播,理由是“不能糟蹋文化瑰宝”,当时在学术与评论界争议很大,最后,央视顶着强大的压力如期播出。
这也许就是很多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任何新的东西一出来,与原来的不一样,则本能地去抵制。
就像很多人认为林妹妹似乎就应该是陈晓旭。其实,当年陈晓旭也不是“林妹妹”的不二人选,她和秦可卿的扮演者张蕾一直都是剧组认定的黛玉最佳人选。当年1987版在挑选演员时,自荐出演林黛玉的选手非常多,晴雯的扮演者张静林、惜春的扮演者胡泽红都曾是“黛玉”竞争人选,但最初第一候选者却是秦可卿的扮演者张蕾。最后导演组以年龄偏大、皮肤状态不像少女为借口,最终让张蕾出演秦可卿,而把林黛玉这一角色给了恬静、秀美的陈晓旭。
在1987版《红楼梦》播出后,陈晓旭饰演的林黛玉并没有马上被观众肯定。当时很多观众表示陈晓旭形象太悲了,与林黛玉的形象相差太远(这种想法在现在看来是多么不可理解),还有人说陈晓旭天生“龅牙”,更有离谱的说法,说陈晓旭鼻梁过高,根本不是大家闺秀,充其量只能当丫环。
20多年过去了,如今再细细体会那部已经看了20多年的红楼梦,也会有遗憾之处。影视制作水平日精月益,无论硬件设备还是拍摄手段自然都是20年前无法比拟的,像太虚幻境、大观园等地方,原著中描写得很美,因为资金和技术的限制,表现得不尽如人意;另外,因为篇幅有限删去了原著的很多内容,使得很多人在书中看了很多遍的经典情节在剧中得不到体现,现在的《红楼梦》,也许是很多人心中的期待。只是现在的社会凡事讲究投资回报率,太过浮躁,缺少积淀,在这样一种人文氛围下,能拍好《红楼梦》不容易。
一些红学家早就指出,当前影视剧中标榜“高新技术”的风气,不应成为重拍《红楼梦》的依托。鲁迅先生将《红楼梦》称为“世情小说”,通过生活细节来表现世相。它不仅仅表现了男女之间的爱情,还通过四大家族的悲欢离合展现了深刻的社会及文化悲剧。观众想要看的绝非依靠特技打造的风光片,技术至上肯定难显红楼气质。
沾满了商业气息的美女们是否能体会红楼女儿情怀,光影、技术、唯美的画面是否能表达大观园里女儿们的天真烂漫,很多人抱着怀疑的态度。不过,这次李少红是精明的,正因为红楼梦是一部几乎人人都能说出一点门道的小说,不管是宣传还是想试探观众的反应,不断提前公开一些影像资料,确实能让观众逐渐接受和慢慢消化创新带来的心理冲击。
历史交织的迷雾
尽管《红楼梦》是一本仅八十余万字的小说,但红学研究的专著、论文却远远超过了原书。曹雪芹的家世,后40回是否是高鄂所续,秦可卿的身世之谜,就连丫环晴雯与袭人也让红学家们分析个透透彻彻,像谜一样的气质才是人们如此痴迷红楼的原因,人人都想从中发现新东西,想从红楼梦中窥见历史。
曹雪芹是一位诗人,他的诗立意新奇,所以他在《红楼梦》中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红楼梦》是他“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产物。
《红楼梦》的写作过程,相当紊乱复杂,是一面写作,一面传抄,一面修改。曹雪芹周围有一部分亲友,经常在等着他的稿子看,此为曹雪芹得以长期保持旺盛的创作兴趣的一个主要因素。
乾隆五十六年《红楼梦》120回本问世,高鹗也跟着出了名。在我们看到的《红楼梦》通行本里,大家明显可以感觉最后一部分的文字功夫与细节描写要逊色于前80回。所以关于红楼梦最后40回是否是高鹗创作,这个问题一直都是各派红学家争论的一个热点。
当然许多红学家并不认为高鹗有此能力。台湾红学家高阳认为,最后40回之所以不如前80回之精细,只是因为不是“增删五次”之稿。脂批有一条:“书未成而芹逝矣”,这不是说初稿未成,而是指照此最后的构想、重新改写的全书未成。至少我们看来,第80回和第81回的差别很少有人能感受到明显差别。
林语堂《平心论高鹗》一文中也认为,《红楼梦》120回本后40回非高鹗所“续”,因为他认为高鹗“续红楼梦是不可能的事”,古今中外,未见过有长篇巨著小说,他人可以成功续完。高鹗是个举人,举人能当编辑,倒不一定能写小说。除非我们见过高鹗有自著的小说,能有相同的才思笔力。在短时间内续完40回,将千头万绪的前部,撮合编纂,弥缝无迹,几乎可说是绝不可能的事。
曹雪芹的家世,后40回是否是高鄂所续,就连丫环晴雯与袭人也让红学家们分析个透透彻彻,更有红学家认为红楼梦影射雍正篡位。10年前,刘心武更是从秦可卿这一人物入手开始关照《红楼梦》的全局,开创了“秦学”。在他的理论框架下,作为宁国府三代单传的孙儿媳秦可卿的身世变得扑朔迷离,而并非书上所说,“乃是其父秦业从养生堂抱来的弃婴,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据刘心武解释,一个已经到了三代单传、濒临绝后的危机状况的家族,根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一个从养生堂抱来的血统不正弃婴娶进家门。事实上,秦可卿并不是一个来源不明的弃婴,而是康熙朝两立两废的太子允礽的小女儿。在这个前提下,刘心武大胆推测,秦可卿之死并不是因为她与公公贾珍的暧昧关系被曝光,而是由于她的敏感身世泄露,又恐累及贾府而不得已自杀身亡。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现在新版《红楼梦》即将在各地方电视台播出,按照120回版本拍摄的剧情必然又将掀起一阵红楼梦大讨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曹雪芹开篇的这首诗注定了红楼梦就是一个谜,人人都想从中发现新东西,想从红楼梦中窥见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