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蝴蝶飞飞曾国藩

中国经营报

关注

雪珥

快马送来红旗捷报,令恭王府、紫禁城,乃至整个北京城陷入了狂欢的喜悦之中:4天前(1864年7月19日),曾国荃所部湘军终于攻入太平天国首都天京(南京),历时13年的太平天国燎原大火,基本被扑灭。

大清中央核心的“三驾马车”——31岁的恭亲王和29岁的慈禧太后、27岁的慈安太后,似乎考虑得更多的是如何消除另一个更大的隐患:手握湘淮百战雄兵、脚踏东南膏腴之地的53岁的曾国藩。

逐鹿问鼎

千里之外,南京大屠杀刚刚退潮。长江航道上拥满了开往湖南的各色船只,据说那都是运载“战利品”的。

曾国藩则忙于处置刚刚于前一天(7月22日)捕获的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这位太平军中最天才的将领,随后在大牢中写下了洋洋数万字的“亲历”,痛切地分析了太平天国的兴亡。但恭亲王及世人看到的“亲历”,却是个被曾国藩删改了的“洁本”——据说李秀成在“亲历”中劝曾国藩自己称帝,恢复汉家天下。

权力的本质就是影响力。曾国藩其时已经成为大清国最有权势的人物,同时也成为吸纳各种资源的天然磁场。除了李秀成之外,还有很多人希望曾国藩“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有条件的要上,没有条件的创造条件也要上。在野史中,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的“劝进”故事,还有好几个版本:

攻陷安庆后,曾国藩帐下大将彭玉麟被任命为安徽巡抚,在迎接曾国藩时,塞了个小纸条:“东南半壁无主,老帅岂有意乎?”曾国藩阅而变色,急说:“不成话,不成话,雪琴(彭玉麟字)还如此试我,可恶,可恶!”然后把信团起吞下肚去;

攻陷天京后,曾国荃和湘军其他将领们,欲效仿陈桥兵变,制造第二个赵匡胤,给曾国藩来个黄袍加身。曾国藩听说后,“彷徨无措,踯躅徘徊于室中者通宵达旦”,第二天他告诉老弟说:“人家待我们还好,何忍出此?”

曾家子孙们也有类似的记载。曾国藩幼女曾纪芬就曾说,老家湘乡的工匠唱民歌,歌颂她老爸,有两句就是:“两江总督太细哩,要到南京做皇帝”。

应曾国荃邀请,为湘军撰写英雄事迹《湘军志》的湖南狂生王闿运,据说也劝曾国藩问鼎中原。曾国藩什么都没说,以手指蘸茶水在茶几上写了多个“谬”字,然后走开,让王闿运自己领会。

王闿运是研究和贩卖帝王术的专家,日后在晚清和民初大名鼎鼎的杨度,就是他的学生。杨同学在一首名为《湖南少年歌》里,如此讴歌他的王老师:“更有湘潭王先生,少年击剑学纵横。游说诸侯成割据,东南带甲为连横。曾胡却顾咸相谢,先生大笑披衣下。”终王老师一生,其“销售”业绩都不理想,倒是杨同学青出于蓝,成功推出了一个“洪宪皇帝”袁世凯。王老师晚年很郁闷地自挽道:“春秋表仅成,剩有佳儿传诗礼。纵横计不就,空留高韵满江山。”

防范曾国藩坐大,这几乎是朝野上下一个公开的秘密。1854年,曾国藩率军攻占武昌,咸丰皇帝欣喜异常,要任命曾国藩担任湖北省代省长(署理巡抚)。委任状刚发出,军机大臣祁隽藻就劝阻道:“曾国藩以侍郎在籍,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里,一呼崛起,从之者万余人,恐非国家之福。”咸丰皇帝闻之心惊,立即追发一道圣旨,收回了前面的委任状,改授曾国藩国防部副部长(兵部侍郎)的虚衔。

既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曾国藩在前线的处境一度十分艰难和尴尬,“无土无财,无位无民” ,“武不能补千把外委之实,文不能辖府厅州县之官”,更为头疼的是,因为没有地方官的头衔,筹粮筹饷十分困难,备受掣肘。后来,干脆借奔丧为名,撂了挑子在老家静观局势。直到局势日益糜烂,中央不得不同意赋予其地方实权,他才出来工作。

激流勇退

在曾国藩最有可能问鼎中原、逐鹿天下的巅峰时刻,他踩下了紧急刹车。

8月1日,曾国藩获加“太子太保”衔,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曾国荃获加“太子少保”衔,封一等伯爵。先后获封的,除了湘军系的人马外,还有恭亲王、文祥等中央大员,李鸿章、官文等其他前线将领,充分体现荣誉属于集体的原则。14天后,他上奏,请求中央同意裁撤湘军,并且要求停解广东、江西厘金,这等于是自觉交出了兵权和财权。

两个月后(10月4日),年仅40岁的曾国荃“病”了,由其大哥曾国藩代奏,请求提前“病退”。曾国荃的“病”,来得很及时、很讲政治。

曾家兄弟自释兵权之后,中央也给足了他们面子。曾国荃曾经谎报说,洪秀全的儿子洪天贵福在南京城陷时被杀,实际上突围而走,最后左宗棠将其抓获,中央下令就地处决,不必押赴北京献俘,避免了曾家兄弟的难堪。

曾国藩对政治站队向来敏感,信奉“君子不群”的原则,不主动拉帮结派。早在三年前(1861年),即恭亲王和两宫太后发动辛酉政变那一年,曾国藩很明智地拒绝了王闿运的游说,躲过一场大难。根据王闿运之子王代功编撰的《湘绮府君年谱》记载,当时,恭亲王、两宫太后与以肃顺为首的顾命大臣“八人帮”,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微妙格局,同在热河的肃顺与两宫太后已经多次发生正面冲突。作为肃顺一手提拔和扶持起来的干部,外人都坚信曾国藩与其关系密切。王闿运当时很为肃顺所欣赏,他写信给曾国藩,建议他领军入朝,联合肃顺与恭亲王,抵制太后的垂帘听政,“亲(指恭亲王)贤(指肃顺)并用,以辅幼主”。曾国藩不想蹚这浑水,“得书不报”。不久,恭亲王与太后们叔嫂联手,打倒肃顺,王闿运失去政治前途,对曾国藩“太息痛恨于其言之不用”。在政变后查抄的肃顺文件中,曾国藩除了公文往来外,别无私信沟通,因此被恭亲王认为立场坚定、是非分明,得免纳入“肃党”之列,躲过了一次政治大清洗。

恭亲王和两宫太后上台后,实行“垂帘听政”与“亲王辅政”并行(参阅本专栏5月17日《叔嫂共和一国两制》)。这个年轻的领导核心,在行政方面奉行“不折腾”的稳妥原则,对肃顺执政时推行的大多数政策,包括引起很多满族干部不满的重用汉人,基本维持不动。

令曾国藩大感意外的是,政变后18天,新的中央核心就发布上谕,命令曾国藩以两江总督身份,统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并掌管浙江全省军务,还命令杭州将军瑞昌帮办。以一个汉人总督而节制四省,并且明确驻防将军只能做副手,这一放权力度之大,创下大清国历史纪录。

曾国藩在家书中,对新的领导集体评价道:“京师十月以来,新政大有更张。皇太后垂帘听政……中外悚肃。余自十五至二十二日连接廷寄谕旨十四件,倚畀太重,权位太尊,虚望太隆,可悚可畏。”

面对“可悚可畏”的局面,曾国藩十分“识趣”:多次奏请中央派出工作组,到前线监军;多次辞谢中央的奖励,表示不打下南京,无颜受赏;甚至主动表示,组织人事任免大权应仍归于中央统一掌握,地方大员不应越位,等等。

在曾国藩与中央的大量往来公文中,充斥了互相表白、肝胆相照的信息。中国历代的权臣,多数在起初并无不臣之心,但却疏于或懒于沟通,不注意及时向中央、向领袖汇报思想动态,造成信息不对称,难免令人起疑心。上下一旦有了疑惧乃至防范之心,这种隔阂便不断扩大,恶性循环,最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善终者寥寥。

征战十年,曾国藩的湘军成为全国最大的一个派系:在同治二年(1863年),全国8位总督中,3人是湘军将领;全国15位巡抚中,9人是湘军将领,“至提镇两司,湖南北者,更不可胜数”。这种势力和实力,是一把双刃剑,既是曾国藩的功绩成果,也是曾国藩的“大戾”源头,他在家书中说:“古来成大功大名者,除千载一郭汾阳外,恒有多少风波,多少灾难,谈何容易。愿与吾弟兢兢业业,各怀临深履薄之惧,以冀免于大戾。”

带刺的玫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把算盘。对于恭亲王和两宫太后来说,既希望能将曾国藩手里的枪杆子缴械,又希望曾国藩能继续发挥“余热”,至少不能立即退休,以免给人造成中央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不良印象。

自觉裁军后的曾国藩,依然受命带兵围剿捻军,直到四年后调任直隶总督。直隶总督为疆臣之首,位极人臣,如此安排曾国藩,恭亲王明显是为了酬功,也为了他能在中央身边工作,利用他在第一线所积累的多年经验,为自己正在积极推行的改革开放(“洋务运动”)出谋划策、保驾护航。

但也该他倒霉,一场“天津教案”(参阅本专栏4月19日《一个特殊的使节》),开创了晚清教案的典型,夹杂在愚昧的百姓、蛮横的洋人和颟顸的官员之间,曾国藩处境艰难, “诟詈之声大作,卖国贼之徽号竟加于国藩。京师湖南同乡尤引为乡人之大耻”,湖南会馆甚至将他的官爵匾额“悉数击毁”,并开除其“名籍”(不再承认他是湖南人),一代“中兴名将”、“旷代功臣”,“积年清望几于扫地以尽”,甚至“谤讥纷纷,举国欲杀”。幸亏此时江南出了个“刺马案”(清末四大奇案之一,电影《投名状》之原型),两江总督马新贻被旧友所杀,遍布两江的湘军旧部出现不稳定的迹象。恭亲王赶紧让曾国藩回任,顺带就把李鸿章推上了直隶总督的宝座。(参阅本专栏5月3日《养就心中一段春》)

以恭亲王为核心的大清国年轻领导集体,能将曾国藩这样的权臣驾驭控制住,其政治智慧和手腕不容小觑。但对于恭亲王,曾国藩也在私下场合与其心腹幕僚赵烈文有过有趣的辩论。赵当时在上海看到了恭亲王的照片,他说:“(恭亲王)盖一轻俊少年耳,非尊彝重器,不足以镇百僚。”

曾说:“然貌非厚重,聪明过人。”

赵说:“聪明信有之,亦小智耳.。”他认为,恭亲王身处“姬旦之地”(即辅佐幼帝的周公),“位尊势极而虑不出庭户”,只有些小聪明而已,国家的大难还是难以避免。

曾国藩大不以为然,他以恭亲王的“勤政”、“免征”、“免报销”及处理官文几件事为证,认为这些“皆非亡国举动”,不存在“抽心一烂”的问题。

但在重新入朝之后,他告诉赵烈文:“两宫(太后)才地平常,见面无一要语;皇上冲默,亦无从测之;时局尽在军机恭邸、文、宝(恭亲王、文祥、宝鋆)数人,权过人主。恭邸极聪明而晃荡不能立足;文柏川(文祥)正派而规模狭隘,亦不知求人自辅;宝佩衡(宝鋆)则不满人口。朝中有特立之操者尚推倭艮峰(倭仁),然才薄识短。余更碌碌,甚可忧耳。”几乎一棍子横扫当时中央的所有人,曾国藩的孤傲内心只有在心腹面前才表露无遗。

纵观曾国藩的一生,其实主要只和两个人互相纠葛:一个是洪秀全,另一个就是恭亲王。这三个人都具备了南面称帝的条件,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洪秀全当了十来年的人间天王,最后去见了他的天父天兄,他的尸体被湘军焚毁,骨灰塞入炮膛,发射到江里,只留下疮痍遍地的大半个中国;

曾国藩挟不赏之功,忧谗畏讥,处处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终于实现了平安降落,美国史学家称他是清代第一个得到善终的汉人将领;

受命于危难之中的大清总理恭亲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在收复南京的第二年(1865年)就差点被打倒,虽然在满洲亲贵们的支持下,重新站了起来,却永远地失去了“议政王”的头衔。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那只名叫曾国藩的蝴蝶,终于没被帝位这一带刺的玫瑰所扎伤,平安降落在历史的荆棘丛中……

雪珥,澳大利亚华人,职业商人、非职业历史拾荒者、中国改革史窥探者,著有《大东亚的沉没》、《绝版甲午》、《国运1909》等。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