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好当前的事情
中国证券报
真页
书名 《低智商社会》
作者 大前研一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真页
甲午战败之后,李鸿章和助手李经方前往日本洽谈停战条件,日本提出用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处地方作为抵押的苛刻条件,谈判相持多时无果。这年的2月28日,也就是李鸿章来到日本的第4天,在回下榻酒店的途中,遭遇枪击,几近丧命。日本的各路高官,包括伊藤博文、陆奥宗光,都前来慰问,并同意在中国先前提出的停战摘要上画押,日本的天皇也派遣御医、军医前来帮助治疗。医生说,只要取出子弹,枪伤就能很快痊愈,不过必须静养一段时间。但是李鸿章说:“国步艰难,和局明日,刻不容缓,予焉能延宕以误国乎?”虽然李鸿章有着慷慨忠愤的气概,但还是无法挽回中国伴随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所丢失的尊严和气节。
时至今日,相较于日本,中国在很多领域依然无法望其项背。但据说在2010年,中国的GDP要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的经济体,这实在是鼓舞人心的事情。而与之相对,日本自1985年以来持续着经济的低迷。难道真的是风水轮流转了吗?不过,相对于19世纪中叶的中国人对于自身落后的迟钝反应,现在的日本人对于自身颓势的觉醒要快得多了,大前研一《低智商社会》就是这样一本直面日本持续低迷和消沉状态的书籍。
混乱的政治、弱智的媒体、低能的教育和无欲的青年,无一不是大前研一笔下挞伐的对象。大前研一是那种眼光犀利的战略家,对于社会的形态和趋势总能洞若观火,比如他的《专业主义》、《M型社会》都是脍炙人口的名作,而由此折射出的对于社会和历史趋势的判断也不可谓不具有前瞻性。《低智商社会》也同样充满众多的自信满满的“大前式”战略论述,比如,作者断言,在未来的社会,英语、IT技术、金融是必须掌握的“三大神器”,而对于任何一个优秀的领导人而言,这也是基础。
不过,这本书更让我倾心的,并非这些带着“成功学”色彩而作出的众多战略断言和口号,而是书中所显示出来的忧虑和谦卑。在日本众多领域依然独领风骚的今天,大前研一能清醒地认识当下日本的困境,并放下姿态虚心向别国学习,取别人之长补己之短,这其实是很不简单的一件事,而这也又让人想起传统的江户时代好学的日本人。
在书中,大前研一毫不留情地揭露日本政治中的权术内幕,以及推搪责任和浮夸的特性,其中养老金问题、邮政民营化,以及政治选举中透露出的低智商状态最为大前所诟病。教育形成的低能和愚民效应,培养了大量适应工业社会需求的年轻人,但早已走出工业社会的日本却出现了最新的“手机一代”,他们没有电脑,不看电视,是无欲无求,无志向的年轻人,一切靠手机搞定。“这一代人比任何一代都缺乏志向和斗志。他们对汽车和最新的技术的电子产品没有丝毫兴趣,手机所能提供的内容就是他们全部兴趣所在。”其中大量的低智商媒体,以及由此出现的虚假报道,趋炎附势和奴颜婢膝更是促使整个社会走向“集体智商低下”的深渊。
大前研一主张像过去的日本人那样,向国外学习先进的理念和管理技术,从而摆脱眼下的困境,学习美国和德国接受移民谋求共生,吸引技术人才的做法,学习新加坡的开放姿态,学习欧盟的“财政纪律”,学习中国“引进外资”和“地方分权”等等。总之,谁有优点,就必须放低姿态虚心学习。很容易就会发现,大前研一的“民族性忧虑”和他的世界性和开放性眼光其实是一种悖论,这正是罗蒂所谓的“自由主义的反讽主义”,开放性的姿态和谦卑是为民族的利益服务的,而不是什么终极价值追求。这点大前研一认识得非常清楚,“目前人类社会进入经济、文化等全球化时代,‘强者’源源不断地从‘弱智’那里掠夺着财富,而且恐怕这种模式已经固定下来了”。对于日益走向封闭的日本社会,大前研一忧心忡忡。
无独有偶,美国著名的保守主义学者艾伦·布鲁姆也曾经在美国社会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开放性口号时说,美国社会正在不断走向封闭。这听起来无疑让人匪夷所思,为什么被我们视为最具有开放性特征的美国和日本却被认为正在不断地走向封闭。大前研一说,日本社会正在大量出现众多的无欲无求,只关心半径三米以内的事情的“手机一代”。在一个看起来极其开放的世界,人性的欲望得到百分之两百的满足之后,人们开始厌倦生活的起伏而追求安逸,不断蜷缩于心灵内在的孤独空间里。布鲁姆说的是美国的大学生,同样大前研一担心的也是日本年轻的一代。对于充满斗志,还没有彻底完成工业时代的中国人而言,这无望的未来景象着实让人沮丧。
一次世界大战之时,德国人正在经历民族经济的繁荣和国际政治地位低下之间的矛盾带来的痛苦,追求民族的自尊和虚荣成为此时大多数德国人的内在需求,但同时也酝酿了整个民族的狂热和膨胀,从而掩盖了文化和政治的不成熟。在一战失败的消极气氛中,晚年的马克斯·韦伯对当时德国年轻人的殷切期望却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应付好当前的事情”——这或许是面对任何暗淡的未来生活而采取的最朴素的立场和姿态吧?
当有些中国的年轻人热衷于赤裸裸的物欲之时,日本的年轻人却正在丧失追求物欲的斗志;当我们还在担心丧失古典和传统价值之时,别人早已经不再视所谓的古典和传统为当下所需要的素质;当中国人还在担忧镀金时代的洪水猛兽时,日本人却在担忧物欲时代过后的无聊和封闭。认识到这些不禁让人忧郁,冰冷的未来世界似乎并不值得追求,但是这种未老先衰的颓废却并不是一个斗志昂扬的民族所应该有的价值,因为耻辱的过去和暗淡的未来都不能成为丢弃承担当下责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