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秦皇岛，已有了一丝夏意。
一栋六层崭新的大楼头顶“秦皇岛慈善医院”和红色爱心图标，矗立在秦皇岛海港区友谊路边。门口右侧挂着“中华慈善秦皇岛医院”金色牌匾。
清早七点出门，九点才到。虽然路上折腾了2个小时，可家住秦皇岛海港区郊区的田大妈还是觉得值。“正常的去医院体检，花老鼻子钱呢，免费体检是好事。”她拿着尿检杯边走边说。
头顶慈善之名，虽未经世事，就已初尝争议。由官商民三方孕育而诞生，是畸形还是优良混血？是否可以在中国开拓出一条慈善医院的现实路径？
河北首家
目前，秦皇岛慈善医院尚处试营业阶段。一楼二楼科室已经基本投入使用，为贫困群众做免费体检。
秦皇岛慈善医院是一家非营利性质的民营综合医院，也是河北省第一家，中国第七家受到中华慈善总会冠名的慈善医院。此前多家慈善医院性质为公立医院。作为冠名方，中华慈善总会会长范宝俊表示，“我们准备在全国搞十几家。”
医院前身是秦皇岛民政局下属博爱医院。因亏损停业整顿，2002年5月开始改制，到2008年5月，由秦皇岛市政府同意、市卫生局批准以市慈善协会为核心筹建秦皇岛慈善医院。
秦皇岛慈善医院的“慈善”体现在对持有秦皇岛市户口的三无、五保、重点优抚对象、特困残疾人家庭和国家定期定量补助的精简职工等困难群众在诊疗费用方面给予一定优惠，最高减免可达30%。医院在开展慈善服务同时也为社会普通群众服务。其中慈善医疗在整体业务中占30%比例。
医院在运营上是自负盈亏。和其他医院相比，秦皇岛慈善医院还有两块额外收入来源，一是为当地一千多个离退休干部提供医疗服务。二是承接中华慈善总会医疗救助项目。“中华慈善医院这个名号申请下来之后，有很多优惠政策，比如说中华慈善总会对河北地区有一个唇腭裂的项目和赠药项目都会放到慈善医院里来。”
官商民三位一体
“我们医院官方色彩很强。”秦皇岛市慈善协会副秘书长刘斌直言，政府在医院筹建中起了至关重要作用。
秦皇岛慈善医院院长苏晓衡以给低保人群免费体检为例，“这个我们医院负担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就是政府财政补贴，我们和政府一半对一半，民政局大概出到五六十万吧。”
秦皇岛慈善医院与公立医院一样，享受各项免税待遇，以及被纳入医保定点医院。这在其他民营医院难以想像。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是，负责筹办医院的刘斌是秦皇岛慈善协会副秘书长，但其编制是在秦皇岛市民政局。
官方背景引起了中国社科院社会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杨团质疑。
“从开始就是错的。”杨认为，首先，慈善协会这样的慈善机构就不可以由政府官员来做。而建这样一个慈善医院，很可能是因为当地决策抢救之前亏损的医院，应该警惕政府动用慈善协会资源来投入医院。
与杨激烈反对政府插手慈善事业相比，民政部社会福利与慈善促进司司长王振耀表示，要理解和宽容官员进入并在社会组织中扮演重要角色。
“我们现在还处在慈善事业的起步阶段，起步艰难啊，老想着建立一个纯而又纯的慈善组织，但完全由民间来办，多难呀。党政领导愿意扶持慈善事业，应该鼓励。以后医院发展壮大了，医院理事会强大起来，慈善医院就可以独立发展，完全交给社会去做。”
慈善协会与民政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使得北师大教授、医改专家顾昕质疑：这是不是回到本应被摒弃的旧体制?在旧体制中，政府既是服务购买者又是服务提供者。
除了浓烈官方味道，秦皇岛慈善医院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商业气息。
秦皇岛慈善医院股份结构中除秦皇岛慈善协会约占70%股份，还有30%是社会人士持股。“社会注资中有一个大股东，出资500万左右，姓吴，从事建筑行业。”苏晓衡说。
在秦皇岛慈善医院执业注册登记表上，医院董事长一栏上填的是吴树军。记者在当地工商局确认，当地的确有一家建筑公司法人代表是吴树军。
谈及医院采取股份制形式，刘斌一再表示，“我们很淡化这个事情，我们这种股份制企业跟别的企业不一样。”“不一样”所指是医院非营利性质，医院盈利不分红。
虽然股东不能分红，如果今后慈善医院发展良好，股份增值，社会资本可否退出或转让？如果慈善医院从非营利性转为营利性，那么其作为非营利机构运行期间产生的有形和无形资产如何界定？其增值部分如何处置？
“这要看医院章程”。那章程如何规定？刘斌和苏晓衡表示“不清楚”。
刘斌坦言，之所以引入社会资本，是因为单纯由慈善协会来做，可能会让患者觉得“既然是慈善医院，你就要给我免费治病”，“但现在从社会吸纳资金，医院就能正常运作。”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邓国胜对此评价，该医院是“一个官、商、民混合的怪胎”。官指的是民政局在当中扮演的角色，商指的是社会资本，民指的是慈善协会本身是民间组织。
“对于这种慈善组织筹办又有商业投资成分的混合模式要接受，”南都公益基金会负责人徐永光认为，医院投资中有社会资本，会使医院在今后发展中更注意效率。“相比较100%的纯由慈善医院来办，我更喜欢这家医院的做法，因为更可行。”
徐说，秦皇岛慈善医院由慈善协会主办再加上其虽为民营但偏公立的性质，为公益慈善捐赠资源进入医疗救助领域开辟了通道。
也有学者担心，商业资本的意志最终可能使慈善医院背离初衷。投资者可以采用多种手法转移利润，比如成立体外公司，制造关联交易。
慈善医院模式考
试营业阶段免费体检活动结束后，医院将正式开展面向大众的普通医疗和面向困难群众慈善医疗服务。
医院如何存活并持守慈善初衷，仍是悬念。杨团并不看好，“据我了解，在中国做慈善医院没有不亏损的。”
有医药界人士指出，中国医院经营管理的一个基本特点是医疗价格脱离医疗成本。按照政府规定医疗价格提供服务，如果没有高额药品销售利润，医院无法收支平衡，更谈不上利润。“这种以基本医疗养慈善医疗的运行机制，只会昙花一现。”
“但是我们没问题。”刘斌信心满满。他说，医院提供最高不超过30%的优惠限额是计算过的，“病人负担自费那一部分，已经可以维持医院运营。”
“我看是有可能成功的。社会人士的捐助，慈善协会的筹款对于解决慈善医院的资金来源会有一定帮助，加上政策性支持，医院可能实现可持续发展。”民政部王振耀说。
实质性差别在哪里？
在秦皇岛市有多家医院，也针对贫困群众开展救助，比如免挂号费，治疗费减收5%、检查费减收10%、床位费减收50%。“秦皇岛市慈善医院和惠民医院、平价医院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吗？”医改专家顾昕反问记者。
而刘斌表示区别在于“慈善医院优惠对象的范围更大，减免费用更多。”在顾昕看来这不算实质性差别。他强调，一个组织做点慈善行为和慈善组织是两回事。“就像一家餐馆，对残疾人少收费，就能叫慈善餐馆吗？”
王振耀则认为，由慈善机构创办，在为困难群众提供一定医疗优惠的同时对普通群众服务的非营利性医院，将其称为慈善医院并无不可。
中华慈善总会下一步将在各地继续推广慈善医院。
“做医疗慈善有很多方式，并不一定要采用慈善医院的方式，”顾昕举例，比如由当地慈善协会为无力参加医保群众购买医保，或是给患有超出医保支付范围的大病的群众购买补充性质的商业保险，还可借鉴新加坡模式，在贫困地区为慢性病病人建专科诊所。
王振耀则表示，“发展慈善医院，让民间资本进入慈善医疗领域，应该倡导，政府政策上也要支持。”
田大妈念叨，之前自己治脑血栓花了两万，心疼。“这医院刚开业，听说对低保啥的还照顾点。希望它能开下去，真的做点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