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邦春: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
鄂商
■ 本刊记者 | 曹栗 成正茂
第一次见到孙邦春,是在三月末的一次主题讲座上,金棕色的爆炸头,深黑字母T恤外套着白色改良西装,金丝眼镜,手指干净而细长,不羁与儒雅,这两个看似冲突的形容词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倒也自成一格。
当《鄂商》记者说明来意后,他爽快地应允,并转头叫助理:“把刚才那个采访我的学生记者叫过来,也可以一起听听。”
正如老友对他的评价:“艺术家的天生表现欲。”
他想要的人生
1980年,在当时“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一纸号召下,刚过而立之年的孙邦春被任命为武汉市文化局团委书记。
“这在当时也算得上是一个处级干部。”他笑着说,“在我的那帮同学和朋友当中,我还算是比较早捞到官职的。”
自此他的人生似乎明晰可见——茶盏饭局,开会批文,然后慢慢拥有这个城市的中上层生活。
然而在不久之后京、津、汉、穗4城联办的一次西洋乐器演奏比赛中,孙邦春拿了一个银奖。就凭这个奖,纽约布鲁克林音乐学院向他发来了入学邀请。
就是这份突至而来的入学邀请,撩拨起了这个年过而立的男人心中,某些蠢蠢欲动的东西。
几夜的辗转反侧后,34岁的孙邦春做出决定——辞职,去美国。
“在临去美国之前,我还特地找师傅学过捏泥人,”他说,“我对自己说,如果万一活不下去,就去地铁站捏泥人。”
对于美国之行,他在梦想前面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1989年末,孙邦春揣着420美元,踏上了飞往美国的征途。
从肯尼迪国际机场出来的时候已是凌晨,湿冷的空气,冷清的街道,马路对面有几个扎着头巾的黑人向他吹口哨。孙邦春站在指示牌下面等Taxi,望着远处零星的城市灯火和这个同他想象中不一样的纽约。
“当时我只拿了20美元在手上,其余的钱全部卷起来垫在皮鞋里,”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起来,“因为当时我想,如果遇到打劫还可以留下一点。”
然而很快孙邦春就发现,美国社会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但也绝对不是天堂。
在布鲁克林音乐学院主修一年长号后,孙邦春突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纽约街头的小孩几乎人手一把长号,想要在这个国度依靠这个乐器吃饭,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在回忆起那段岁月时说:“如果当年我坚持吹长号,可能至今都是某个乐队一个不知名的配角,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一夜成名的“夏威夷歌王”
当年怀揣梦想而来,而此时孙邦春不得不面临又一次的割舍与选择。
他决定去夏威夷。
“夏威夷的海风很轻,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甜。”孙邦春回忆起这些,神情中满是享受与怡然,而在当时,这个美丽小岛给予他的最深印象,只是凌晨回家的空巴士。
“我最累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他说,“广东餐馆是早晨5点钟开门,我4点钟就要起来上班,然后一直做到上午10点,接下来还有美国餐馆和日本餐馆,经常是刚刚把围裙拿掉,立刻就要开始打领结。”
从日本餐馆下班已经是凌晨,孙邦春步行到卡拉罗纳的夏威夷山上等巴士,经常是一挨车座就会睡着,等到醒来,巴士都环岛两圈了。
生活的艰辛远不止这些。一次因为一个小小的口角,广东老板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还敢犟嘴,铲死你!”孙邦春回了句:“你敢!”结果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大巴掌,嘴巴裂开一个大血口,最后到医院缝了五针。
好在命运没有忘记这个为梦想而隐忍的人。一天,有位中山的客人突然对孙邦春说:“阿Bang啊,今天下午有个全美华人歌唱比赛,你想不想去一下?”
刚好那天餐馆事情少,临近下班之前孙邦春跑进厕所用水抹了抹头发,然后直接跑了过去。
他唱的是《血染的风采》,那场比赛有7个评委,都是广东人和台湾人。当时他一唱完,评委就在那里交头接耳“咦,这是什么歌,还蛮好听的。”
那场比赛孙邦春拿了第一名,代表夏威夷进入到凤凰城的总决赛。当时同去比赛的台湾合唱团中有同胞说:“我们合唱团每个人出30块钱,给孙买机票,送他去纽约。”
到达纽约后,孙邦春再次受到了海外同胞的热情帮助,一个湖北的老乡号召:“我们所有的湖北人每人必须要拿20张票,把所有认识的人全部组织去,而且每个人必须拿三把花,一起开车把武汉来的这个人送到纽约凤凰城去比赛。”当时竟然集结到了60多人,开着车队浩浩荡荡将孙邦春送到了比赛现场。
那天的决赛孙邦春没有进入前五,但是一回夏威夷,他发现当地报纸上满是关于他的整幅报道,“当时有报纸就开始写什么‘夏威夷歌王’”,说到这里,孙邦春很是感叹人生的际遇,“我前一天还在餐厅系着围裙端盘子,就因为一场比赛,一下子就变成了‘夏威夷歌王’”。
送你一个中国梦
名气渐起的孙邦春开始成为各大酒宴和Party的座上宾,然而他很快就开始不满足于这样的生活。
1995年,孙邦春回武汉探亲,看到街头出现了很多“兰州拉面”,那个用面团拉出无数面丝的画面让他感到神奇无比。回到美国后,敢想敢做的孙邦春立刻就在CBD租下店铺,开下了自己的拉面馆。
他还对自己的拉面进行了精心包装,拍照,做海报,并给每种拉面取上不同的洋名。“像俄罗斯拉面,其实就是中国吃的宽面,配上五花肉和白菜。”
他的拉面馆渐渐做得风生水起,而此时命运,又给了他另外一个选择。
在一次聚会上,孙邦春玩票性质的用二胡拉了一曲《我心永恒》,结果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问他:你有这个曲子的CD吗?
孙邦春突然隐隐意识到,这个可能要比拉面更赚钱。
几天后,他跑到广东,选择了一些英文经典曲目录制成二胡版CD,拖了满满几箱子飞回纽约,一边开拉面馆一边卖CD。
结果一卖就不可收拾,一张CD20美元,两张30美元,卖得最热的时候,他一个小时卖出去了800多美元,排队买CD的甚至比前来买拉面的还多。
孙邦春果断地关掉了拉面馆,洗手拉二胡。
2000年,孙邦春受邀参加美国加州的一次演出,当时施瓦辛格也来了,在后台时候,有人向施瓦辛格介绍孙邦春:“这是来自夏威夷的二胡演奏家。”施瓦辛格说:“不,他是世界的。”
2006年5月,美国加州旧金山市市长纽森签发文件,将第二年10月1日命名为“孙邦春日”。
荣誉和鲜花汹涌而至,在一片赞誉追捧之声中,也有友人给孙邦春提意见:“你做得很好,但不是最好,因为你没有自己原创的东西。”
这句话触动了孙邦春,而一直用中国的传统乐器拉着国外的音乐,在他心中也不无遗憾。
自此之后,孙邦春花了将近5年时间,创作了14首中国风味甚浓的二胡曲目。为拍摄《西藏灵》的MV,孙邦春三次进藏,有一次差点连命都丢在那里。
他给这张专辑取了一个名字:送你一个中国梦。
五十岁回国再创业
2007年,在美国打拼下一片天下的孙邦春突然选择回国。
这一年,他50岁,正是中国民间所说的“知非之年”。
和16年前去纽约相比,孙邦春这次的归国让身边的友人更加不得理解。对此,孙邦春一直重复着这样一句话:“16年前不去美国是我的错,16年后不回中国,更是我的错。”
他这次回归得彻底,回国,重返武歌。
岁月改颜,也让这个从来不懂得休憩的人展志。50岁的孙邦春被聘为武汉歌剧舞剧院院长,成为全国首个受聘为中国文化事业单位行政负责人的旅美华人。
刚刚接手武歌的时候,孙邦春发现,这个他离开多年的剧院依然保留着老厂旧制,“大楼几十年不变,灯光音响天天找人借。”在一次会议上,他对阮成发市长说:“市长,战士回来了,但是没有枪。”
政府给武歌拨了550万,孙邦春立即着手整修大楼,更换音响灯具,带领剧团编排大型舞剧《筑城记》、大型情景剧《水墨江城》,并推出民乐演奏《国乐无疆》。
武歌给予了他挥洒天赋的空间,而事业单位的体制却让这个喜欢“甩开膀子做事”的人颇感限制。2009年,孙邦春创办武歌文化艺术有限责任公司,文企联姻,由武歌控股,美、港多家公司共同参股。
谈起自己的文化公司,孙邦春一直强调自己做的事情是“文化产业化”。“一边是一个优秀的艺术团队,现成的场地,灯光,音响,服装,节目;一边是充足的资金保障,先进的管理机制和运作模式,这样好的两方面资源,为什么不把它结合起来用呢?”孙邦春说,“为什么台湾那么小个地方出了那么多明星,而武汉的本土明星却寥寥无几,就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很好的培植和包装机制,武汉缺的不是千里马,而是伯乐。”
对于新生的武歌文化艺术有限责任公司,孙邦春自信而清醒:“对于武汉的文化产业来说,我们是先行者,这条路可能要吃亏,可能要栽跟头,这需要一个阵痛的过程。但是这个东西,一定会有其发展成熟的那一天。”
而立离家,知非回国,孙邦春的思维和人生都充满了跳跃和不可预知,回忆起自己过半的人生,他说:“其实人活着都会有目标,只是定的远和近,轻或重,那么我的目标呢,就是不断的有些改变和创新。”
也许对于他来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