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奇珍”展通过43件深海动物标本和67张深海生物照片，既展现了深海的神奇，也展现了人类因为无知而对它们的破坏。“人类只要稍微动动手指，活了上百年的深海生物就灭绝了。”策展人克莱尔·诺维安说
陈琳
无头无尾的奇怪生物彼此缠绕，它们的身体犹如闪着蓝光的透明丝带，跳着魔术般的舞蹈。深红色的十字蛸，带着两个逗趣的大耳朵，优雅而缓慢地鼓起了它的灯笼裙，一会儿把它平摊成碗碟状，一会儿把裙子拉到头上，伪装成一只透明的南瓜。过了一会儿，好动的十字蛸又重新露出脸来，却在一刹那又把裙摆的一边缠绕起来，幻化成一朵羞涩的牵牛花。过了一会儿，十字蛸像玩累了的孩子，安静下来，隐没于黑暗的世界中……
9年过去了，克莱尔·诺维安（Claire Nouvian）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窥探到深海隐秘世界时的激动。在美国加州蒙特瑞湾水族馆（Monterey Bay Aquarium Research Institute）里，这位曾经环游世界，拍摄多部野生动物纪录片的法国资深媒体人，一时间变得手足无措。“这不可能，这些动物不是真的，特技效果做得真好！应该是提姆·波顿（Tim Burton）在幕后策划的吧！”当她看清了这是科学家们用特殊的水下摄影技术，在深海中拍摄到的原始影像时，她的大脑开始轰鸣。
“只要领略过一次，深海中的奇幻生物就会成为你一辈子最鲜活、最深刻的记忆。”如今，克莱尔·诺维安已经从一个懵懂的门外汉成为国际知名的海洋保护活动家。她一手创办了海洋保护组织Bloom，并担任国际自然保育联盟（IUCN）海洋大使。由她编著的《深海奇珍》被著名海洋生物学家席薇亚·厄尔（Sylvia Earle）称为“海洋领域前所未有的旷世奇书”。而由她所策划的同名展览，在法国的巴黎、勒阿弗尔、安哥拉、中国的香港、台湾取得成功之后，近日登陆上海科技馆。
在由手表品牌劳力士赞助的上海科技馆“深海奇珍”展览中，43件栩栩如生的深海动物标本、67张背光投影的高清晰度深海生物照片，为世人揭开了从海平面直到以下4000公尺世界的神秘面纱。该展览作为法国在世博会上的重头戏——“中法之春”的首场科技展，即日起一直持续到9月10日。
被海底精灵改变的人生方向
“初次见到这些深海里的神秘生物之后，我的人生方向彻底改变了。”对深海世界“一见钟情”，让克莱尔·诺维安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对深海生物的观察和学习之中。她以海上记者的身份进入到这一陌生的领域，边学边做。在此过程中，她结识了席薇亚·厄尔、塔玛拉·弗兰克、史蒂文·哈多克、瑞希·萨顿等一批国际海洋生物权威，得到了他们的指点和帮助。
2005年10月，克莱尔·诺维安作为美国海港海洋学研究所（FAU＇s Harbor Branch Oceanographic Institution）缅因湾项目的海上记者，搭乘“约翰逊海洋火把1号”（Johnson Sea Link-1）潜水艇，沉潜入深海1000米。
在这个黑暗、寒冷、安静的世界中，所有生物都焕发着幽幽的荧光，就像夜幕中自由浮动的精灵。通体银白的米氏叶吻银鲛有着兔子般的牙齿、大象般的长鼻，让人不由联想到希腊神话里的混体怪物；身长不过25厘米的马康氏蝰魚，嘴巴却占到了身体的一半，暴露在外的细长獠牙几乎能碰触到自己的眼睛；雌雄同体的约氏黑角，身形不过一颗葡萄柚的大小，却能在深海中层维持完美静态，靠着头部带着发光器的“鱼钩”坐等食物上门，被科学家冠以“黑暗恶魔”的名号；望远冬肛鱼瞪着两只像巨大望远镜般的眼睛；狼乌贼紫色的皮肤膜被密布的发光器覆盖，看上去就像嵌入身体的珍珠宝石；管水母没有强大的颚，也没有尖锐的牙齿，却凭借着有毒的触手，成为深海中最残暴的掠食者之一……
“那是我人生中最惊叹、最不可思议的时刻，感觉就像到月球旅行了一次。”到达深海之后的几个星期，每每跟人谈起那段经历，克莱尔·诺维安都忍不住热泪盈眶，“有时候，我甚至把自己想象成它们中的一员，在宁静的深海中漂浮着，翻滚着。”
不过，也只有在开始深入了解海洋世界之后，克莱尔·诺维安才发现人类对于海洋的无知。虽然从19世纪以来，冒险家一直试图揭开海洋的奥秘。但直到现在，人类只绘制出了5%的详尽海底蓝图。绝大多数的深海仍是人类未知的世界。“光是在南大西洋，或是太平洋海底山脉探险所采获的生物，就有50%~90%是未知物种。”25年来，平均每两周就有一个新的深海物种被人类发现。据专家估计，目前仍有大约3000万种深海物种尚待人类发现。克莱尔·诺维安说：“我们对于深海世界的了解，甚至都不如月球表面。”
希望唤起人们的忧患意识
然而，真正让克莱尔·诺维安感到痛心和愤怒的，是人类因为无知而对于海洋环境的无情摧毁。“在来不及认识神奇的深海世界之前，我们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了它们。”
克莱尔·诺维安曾经亲眼见到，生长了十多万年才得以成形的珊瑚礁，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被拖曳着压舱物的数吨巨网夷为平地。“他们中的很多人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不但让人类永远没有机会再去认识这片深海珊瑚，同时，也把依赖珊瑚而存在的整个生态环境破坏殆尽，根本没有弥补的机会。”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克莱尔·诺维安说起这一幕，眉宇之间流露出无法释怀的挫折感。
“不单是鲨鱼、鲸鱼这样的浅海鱼类，那些深海生物也一样躲不过现代渔业的‘压榨’。” 在人类涉足这片领地之前，深海还是活化石们最后的避难所。比如，在海平面1900米之下，有一种叫长尾短吻狮子鱼的生物，它的身体就像蝌蚪，头部却像一只乌龟。“据科学家考证，这种罕见的物种，生存历史可以追溯到2.5亿年前。”现在，随着人类的技术发展，在深海中“隐居”了亿年的活化石，却也常常被缺乏常识的人类骚扰。
凭借潜水艇和水下机器人的巨大威力，一些罕见的深海生物常常被打捞上来。克莱尔·诺维安说，“除了长尾短吻狮子鱼之外，像约氏黑角鮟鱇、望远冬肛鱼、十字蛸，即使是海洋生物学家，要在深海中亲眼见到这些生物，都要花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时间。”而很多珍贵的深海生物，在被人类的网兜拖上岸之前，已经因为水压变化、温度变化等原因，早已面目全非。“深海生物不可能在人类制造的环境中生存很久，它们已经习惯了黑暗、安静、寒冷、高压、缓慢的生活。”克莱尔·诺维安解释说，“即使它们侥幸活着被捕捞上来，常温对于它们来说，就像一锅沸水。即使人类最安静的环境，对于敏感的它们来说也过于嘈杂。几个人的呼吸，就足以让它们受惊吓而死。”眼睁睁看着在渔网中面目全非的生物，却爱莫能助，就像一把钢刀插在克莱尔·诺维安的心上。“人类只要稍微动动手指，活了上百年的深海生物就灭绝了。深海物种种类多、数量少、生态系统脆弱，根本经不起人类无知的折腾。”
“我只是希望借这个展览，让更多的人认识深海、关心深海，唤起人们的忧患意识。”由于“深海奇珍”展恰好被安排在了上海世博会期间，克莱尔·诺维安表示，她不会错过参观上海世博会的机会，同时，她还在筹划借助世博会平台，让更多的人来关心海洋环境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