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传奇:张炜与《你在高原》
中国经济时报
■杨建平
由于39卷的《你在高原》的问世,作者和他的书都近乎一个传奇。
这里说一下张炜的人和文吧,都是最平凡不过的事,堆到一起看又挺像一个传奇。大概是我们的年头太缺少这一类人和事了,而张炜的故事就显得很有个性了吧。
读和写的疯子
二十多年前翻译作品还不够多的时候,张炜到处找书看,朋友见他一面墙上有那么大的书架,就问你怎么还找书?他说这些都读了,然后就闷头读中国古典。这是个一天到晚阅读的人,真正手不释卷。他是文字的巨大吞吐机器,读书就像吃书一样。比他更嗜读的人,阅读成癖的人,现在世间大概真的不多见了。有些书他已经读了十几遍,还在读着。他说最痛苦的事,就是只能以母语阅读啊。
写作起来不要命。他为了安静写作,有时要藏到没人的山里或一些小村,《古船》的后半部分就是藏到济南南郊一个废弃的变电小屋里写的。写作《你在高原》时,有一年他藏到另一处多年没人住的山里三线时期的老屋里读写,没有基本的生活条件,大雪封山的深冬差一点冻死,朋友发现时已经高烧卧床三天了,不得不出山紧急送医院。
有一次在八一立交桥上让车撞成胸部重伤,留下了可怕的后遗症,至今每到坏天气压变化就得靠吸氧维持,但是这一切情况都没能阻止他疯狂地读和写。
直到1995年,他在龙口市一间简陋到难以想像的没有暖气的小屋里住了十年,吃饭就是将一个星期的熟食分份冷藏。为了搜集《你在高原》的第一手资料,他竟然制定了庞大到可怕的勘察计划:在一个相当大的区域内,要不遗一村一镇地走,并记下社会生活情况和搜集民间传说。这个计划让他花了许多年时间,最后因事故停止,只差一点就全部完成了,他收集的笔记和录音资料十几大箱。这个过程大多是他一个人,宿在最艰苦的地方,连最穷最偏的地方都去了。他曾两次徒步冒雪翻越半岛地区南部,从蚕山到渤海湾畔这样漫长的旅途,谁能做到呢?有人见过这时候的张炜,最狼狈时衣裳破旧沾土,头发长达一尺,扎起来赶路。作家中有谁敢说比他更知道底层生活,比他更知道那些城市的内部?
他对作品苛刻到了惊人的地步,如《你在高原》其中的几部,他竟然改写了三十多遍!有的开头和结尾,他竟然改写了四五十遍!
他写了多少
他从1975年开始发表诗,当时才十几岁,收在集子中的小说《木头车》是1973年的。按这个计算他已经写了三十六七年,字数大概远超了千万字,品类有散文小说诗歌。有人说还有报告文学和戏剧,但目前暂未收集到。他最主要的是长篇,因为影响很大,就掩盖了其他成就。其实他光是散文就有三百多万字,短篇一百三十多篇,是写短篇最多最用心的中国当代作家之一。笔者见过的诗集有两本,其中的长诗《松林》激动人心!还有中篇十七部。
作者估算了一下,他出版的各种版本大概在二百至三百本之间。已经看到的文集有:上海文艺出版社十多年前出版的六卷本《张炜文集》、作家出版社的六卷本《张炜自选集》、山东友谊书社的五卷本《张炜作品精选》、山东文艺出版社的十卷本《张炜文库》以及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十卷本《张炜作品系列》。
最不可思议的还是《你在高原》,39卷,归为十个单元,计有450万字。这部笔笔求工的大书塑造了几十个栩栩如生的人物,蕴藏了几百个精美的细节,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幅巨型浮雕。在我们已知的文学史上,可能是一部最长的纯文学著作。
奇异的天真
只要与张炜接触的人,都会对他的热情天真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与他作品中的深刻复杂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和简单,最容易“被骗”和听信。
看了一些他在大学的文学讲演,会觉得他天真地强调文学的重要作用,还有他对社会恶劣现象的痛心疾首,他关于正义和公平的强调,其直率和真挚,常常显出一种迂腐和有趣,也显出了顽强如一的坚持韧性。他长期资助失学的孩子和伤残艺术家,但极少有人知道。
有两个较近的例子:文化界朋友劝说他建立一座现代书院,以补充和校正大学批量教育和中国传统文化缺失的弊端,他竟然为此奔走起来,付出了巨大的辛苦,不顾虚弱的身体和写作的繁巨,费了自己不知多少精力。另有诗界朋友对他指出诗歌的重要性,认为文学中的诗歌是最无功利最纯洁,而中国没有一座诗歌博物馆,让他建一座“诗歌博物馆”,他认为有理,真的四处奔走起来,却不知道从建筑到搜集资料,这是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这个馆至今还在建,因为张炜做事从不半途而废,是个有诺必践的人。
熟悉国情者都知道,一个人要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做事多不容易。可是张炜像一个目不旁视的人一样只顾往前,只顾日复一日地劳动。刚届中年即写了一千几百万字的人,以语言精雕细刻见长的人,精力该是多么专注。原来他不仅是天真和简单,更多的是因为人的纯粹和敬业,因为无暇旁顾并有更远大的目标要实现才会这样吧。
几十年观察下来,张炜正是靠不间断的艰苦劳作,超人的毅力和耐心,真诚的人格素质,强大的道德力量,才最终铸造了《你在高原》这一杰出的长篇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