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张元:依然有种
中国经营报
齐洁
艺DIALOGUE
“要理解我的电影,你要先理解什么是艺术,什么是艺术家。”张元口气中透着孤傲和霸气,让台下同样桀骜的大学生也没了挑战的勇气。
中国传媒大学的课堂上,特邀嘉宾张元正在结合自己的经历,给影视管理专业的大学生讲解。他显得有点疲惫,因为昨晚和最近大热的作家孔二狗聊新片《有种》的剧本到凌晨,只睡了一个多小时。放作品片花的间隙,张元也坐在前排,不时喝两口随身带的酒。
之前,张元在北京798艺术区做了一个《有种》的摄影展,选取了10个当代“极端青年”的故事,这些青年也将成为其新片《有种》的演员,“我喜欢在极端的状态下创作,把自己逼到墙角,绝处逢生。”经历了众多非议,包括因吸毒被抓的风波后,导演张元依然很“有种”。
《杂种》到《有种》
《有种》选择演员的标准很另类:“不在政府机关、国营企业、外资企业、大型民营企业工作,即使是在小餐馆里稳定地打工也不行”、“有一颗躁动的心,不安于现状,越躁动越好”。
这被众多媒体解读为《北京杂种》的接续,张元对此并不认可,“重复是不可能的,我也憎恨重复,哪怕是一点儿。如果二者有什么共同之处,就是都有一个‘种’。”
导演张元少年成名,在当代导演中有些特立独行。他在北京电影学院大四时就凭借一部独立制片的《妈妈》斩获多个国际大奖,成为第六代导演中最早获得国际声誉的,而这部《妈妈》也开了中国内地电影独立制片的先河。
张元利用《妈妈》所获得的奖金马上又拍摄了第二部电影,这就是颇具震撼力的《北京杂种》,纪录了崔健等一批先锋青年的杂乱生活,被誉为一个时代的经典留影。
“《北京杂种》是一个独特的作品,拍摄的时候非常无序,更多的是纪录,我们根本不知道第二天要拍什么,就那么拍,积累了大量的素材,所以后边就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剪接,作品出来之后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张元把《北京杂种》当做是自己青春岁月最好的印记,他说,当这部电影今年在798艺术区放映的时候,他还能感受到当时强烈的气氛,能回忆起当时的一种气味,空气里流通的那种酒精的味道,甚至是胡同里那种臭臊的味道。
《北京杂种》令张元在国际上名声大振,也奠定了其在国内电影圈的地位。因为题材的敏感和风格的特异锐利,张元的作品,包括MTV作品虽然屡屡在国际上获奖,但大多无缘在内地公映,他本人也是处于被“封禁”的状态。
《东宫西宫》是张元另一部最具影响力的作品,是国内第一部反映同性恋题材的电影,如今的金马影帝胡军也凭借这部电影走上银幕,惊艳登场,再凭借《蓝宇》斩获金马奖。这部拍摄于1993年的电影已经发行到世界70多个国家,至今还能为张元带来收入,影片曾在日本东京的电影院放映长达一年半之久。
“很多人觉得《东宫西宫》这部电影就是反映同性恋的,很色情,甚至变态,但我不觉得变态,因为它实际上表现的是控制与被控制、施虐与受虐,权力游戏。是表现人类情感的另一面,复杂的人性,这是真实存在的,你很难说美或丑。”
我喜欢真实的复杂
第六代导演大多有被禁,做地下导演的经历,像贾樟柯、王小帅、娄烨,张元自然也是。从1989年到1998年,近十年间虽然被禁,张元的影响却越来越大,艺术探索也一如既往的大胆。《过年回家》是张元第一部公开合法拍摄的电影,主演是如今红透华人影视圈的李冰冰,这是她的第一部电影。
“《过年回家》是因为我1996年看到了一条新闻,说国家允许服刑10年以上的,表现良好的重刑犯在警察的监护下,回家过春节。这太让我好奇了。”张元自述驱动他拍电影最重要的就是好奇心和同情心,但拍摄这个电影有个难题,就是必须去监狱实地采访大量的犯人,没有政府的许可这是不可能的,经过反复的沟通、申请,终于通过了官方审查,影片得以拍摄。1998年,影片上映,张元也拿到了“恢复导演资格”的公文。
“我拍电影是根据自己兴趣来的,解禁不解禁对我没什么影响,我就是按照自己的判断去做,值得拍,就努力的拍成,不行就不会动。这些年一直都有大资金找我拍大片,但没有打动我的题材和剧本,我是不会接拍的。”面对后辈对拍电影筹资的困惑,张元直言不讳的说,不要担心资金的问题,更不要受资金的约束,小制作同样能出杰作,关键是要有好的想法,好的作品。不要一开始就想着如何讨好电影节的导演,如何走关系,找门路。关系不是找来的,而是靠实力和作品说话。
在电影题材的选择上,张元钟意真实的复杂,他自己最喜欢的一部作品是《儿子》,拍摄于《北京杂种》之后。“这是我唯一一部没有被盗版的作品,你在网上找不到,买盗版碟也买不到,因为卖盗版碟的找过我几次想买,我一听价格就乐了。有外国发行商出到几十万美元我都不卖,不想卖。”张元说。
拍完《北京杂种》之后,崔健的好朋友李委成了张元的邻居,有一天,李委跑来,代表全家希望能够拍一部真实反映他们一家4口生活的电影:父亲是个退休的舞蹈演员,有长年酗酒的毛病,这导致了这个家庭处于崩溃的边缘。母亲不得不利用业余时间外出教学,以补家用,她竭力维护着家庭的完整,但最终失去了信心。
张元说,这一家四口人不是演员,但是我觉得他们的表演和展现出的生活本质是惊人的,这个父亲住在精神病院,他实际上没有病,就是喜欢喝酒,喝酒以后有一些失控,最后他的单位和已经离婚的妻子把他送到精神病院。
“两个儿子认为父亲是最牛的,是这两个儿子找到我让我拍他父亲,我把那位父亲接出来时给医院写了个借条,希望他能出来演出这个影片,最后医院批准出来了,在我拍摄的一个月当中他除了喝可乐,没有喝过一滴酒,我觉得他的意志力在很多方面是惊人的;特别是他的表演,他在演出的过程中始终是充满了激情,我渐渐的在拍摄过程中忘记了他们是在生活,还是在表演,有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既是一个残酷的现实,又展现了特别复杂的家庭故事。”
《儿子》是张元自认拍得最淋漓尽致的一部作品,因为太喜欢,所以没有卖给任何人。
“时隔这么多年,为什么选择再拍年轻人的生活,而你已经不年轻了。”在回张元工作室的路上,我问坐在身边的张元,车后座坐着作家孔二狗,前排是张元的助理,“年轻永远是对的,是最真实的生命状态。”张元回答。
车上了高架桥,张元已经歪倒,起了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