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与“诱惑者”的双重凯旋
第一财经日报
刘雪枫
似乎科林·戴维斯爵士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时刻,一旦霍瑟·卡雷拉斯奇迹般地从白血病症痊愈之后,便马上被安排录制圣-桑的歌剧《参孙与达丽拉》(PHILIPS 475 6239 PM2)。这个看起来并不很适合卡雷拉斯的戏码,居然在指挥家科林·戴维斯、女中音阿格尼丝·巴尔查与卡雷拉斯这个堪比“黄金组合”的共同营造下,一下子发展为高潮迭起、轰轰烈烈的情节与激情大戏,从而也使卡雷拉斯成为当今歌剧舞台屈指可数的几位最优秀参孙扮演者之一。从另一方面讲,大力神参孙也是卡雷拉斯病愈复出以后塑造最成功的角色。也许正是在刻画这个具有千钧之力角色期间,卡雷拉斯把最后的能量耗尽,以致他日后的演唱水准一落千丈,至今无法恢复,当然很可能永远也不会恢复了。
《参孙与达丽拉》是卡雷拉斯作为一位“歌剧英雄”真正的“天鹅之歌”,是一代歌王塑造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歌剧角色,这个录音版本的价值也将不朽。
像普拉西多·多明戈一样,卡雷拉斯也是西班牙人,这是他们能够成功演唱参孙的先天条件。正宗的意大利男高音会把参孙唱得轻飘飘甚至女里女气,而圣-桑的歌剧要求参孙一张口就像是在唱雄壮的进行曲,那踏向大地结实的步伐需要昭示出参孙的无穷神力和傲视一切的无敌气概。卡雷拉斯虽然形体瘦小,可嗓门的尺寸却一点不小,他的歌声有时候听起来甚至比多明戈还要宽广有力、雄伟豪迈,充满阳刚之气。特别是他病愈之后的声音,完全去除了奶油气,遒劲而富沧桑感。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卡雷拉斯的录音,却又说不出可以服人的理由。我对卡雷拉斯演唱《参孙与达丽拉》的评价乃源自客观的态度,所以对一位能够战胜死神并实现自我超越的歌唱家自然产生“英雄凯旋”的由衷欣悦。不仅如此,我对这个录音制作的全面推崇,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对演唱达丽拉的阿格尼丝·巴尔查长期以来发自内心的赞美和迷恋——她对达丽拉的诠释确实达到一个旁人无法企及的境界,其嗓音的控制、感情的抒发、咄咄逼人的诱惑力以及圣女式的性感,均远胜于其他著名版本中的瓦尔特劳特·玛耶尔、奥波拉卓娃、鲍罗迪娜和丽普芙赛克等人。其实从嗓音条件上分析,巴尔查和她们相比有不小的差距,至少不如她们丰满浑厚,音域宽广,但是巴尔查实在太会演戏,她塑造的角色表面看起来属于同一类型,却每个都有精妙细致的独到设计,绝无雷同之感。巴尔查的演唱也相当投入,吐字清晰,讲究语句的韵味与节奏,颤音运用自然巧妙,与人物性格非常吻合,体现出很强的权威感和自信度。据当年曾在伦敦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与巴尔查合作过《参孙与达丽拉》的著名导演穆辛斯基说:“我们一起精研情感,而非歌词剧本,随时准备即兴发挥,当场试验。巴尔查拥有令人难以置信、极高的即席自发性,我从未遇到过像她这样的歌剧声乐家,虽然有人说卡雷拉斯也是如此。就是那股蠢蠢欲动的能量,不是一般毫无意义的骚动,是这种能力使得她做的每件事、每个动作看起来都那么新鲜,好像刚刚才被创作出来。对于像《参孙与达丽拉》这种充斥性爱与迷执的歌剧来说,这股力量尤其重要、撼人。我想巴尔查自己也清楚她拥有这股力量,并且很巧妙地善用它。另一项对达丽拉尤为重要的特质,就是她体内深蕴的希腊个性,足以使她瞬间改变情绪与气质,快到非一般人所能做到。”
因为有了卡雷拉斯和巴尔查两位重量级的男女主角,这次录音配角的阵容虽然不是很强,但发挥甚佳。除了演唱加沙省长阿比梅利奇的男低音西蒙·埃斯特斯较有名气并且表现非常精彩之外,其他角色特别是祭司长的演唱者乔纳森·萨默尔名不见经传,却表现出令人赞叹的实力,他的嗓音厚重结实,带有好听的磁性,且持久力甚佳。他的演唱有鲜活的戏剧性,虽然注重细节的字斟句酌,但完整性和流畅性都得到完美的保留。他演唱的几个段落几乎没有瑕疵,与巴尔查的几处对唱发挥更佳,丝毫不落下风。
科林·戴维斯指挥的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是一个德国音色比较明显的乐团,它在色彩铺陈方面稍逊法国乐团,某些地方缺乏一种细致入微的处理。但是我们在这里听到了相当明确的线条感,那种明亮的、质感十足的声音和流畅单纯的旋律虽然乍一听来与圣-桑有距离感,但就像许多德国乐团为意大利歌剧伴奏一样,听来自是别有韵味,一旦喜欢便“爱不释耳”。这个录音尽管一切都按照原文原谱演绎,我还是更习惯把它当作德国歌剧来欣赏,巴尔查和科林·戴维斯为这种接受取向提供了无可辩驳的说服力。
(刘雪枫 音乐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