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料政治:十九世纪的大国演义
《能源》
文|王守谦
没有任何时代,能超过十九世纪“型塑”当代世界政治版图的能力,也没有任何时代能像它那样,与现代社会有如此直接和紧密的渊源联系。在这并不算漫长的一百年里,从泥炭、煤到石油的动力源之更替,使新技术、新动力、新设备和新生活方式次第出现,不但将散落在全球各处的大陆连接了起来,催生了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史”,而且改变了这些政治实体的面貌和相互关系。各国实力基于能源结构的戏剧性消长和冲突,使整个十九世纪都在征服与被征服的过程中战栗,并逐渐描画出了当代世界地缘政治的基本轮廓。
在耶稣和穆罕默德的时代之前,中国人就在自然资源利用方面走在了世界前列。不仅风力和水力被广泛应用于田间、作坊、家居甚至战场,而且还发明了“一种很极端的燃料”——火药。它最初被拿来炼金,但很快就退出了生产领域。先是用在喷火器上,后又被填充进炸弹,向敌阵击发排泄秽物和碎瓦片。在19世纪包括鸦片战争在内的中外战争中,尽管火药更广泛地应用于海防御敌的大炮,但并没有阻挡住长驱直入的外国士兵和军舰。
中国人并非不关注燃料在生产活动中的重要性。实际上,早在英国人懂得使用中国火药之前的数百年,中国宋朝的五金商人和矿工就开始了以木炭炼铁的尝试。宋神宗元丰元年即公元1078年,冶铁作坊的工匠们曾以木炭为燃料,将铁矿石炼成了12.5万吨生铁。这相当于欧洲(不包括俄罗斯)400年后铁产量的两倍。由于木炭短缺,冶铁业的老板们又开始转向储藏丰富的煤炭。但遗憾的是,历史并未给予宋人提早开辟煤铁时代的机会——因北方游牧民族入侵,中原帝国的政治与经济重心被迫南移,远离了煤炭储量丰富的北方地区。直到1876年,李鸿章才着手筹建开平煤矿,为他远在南方的军工厂提供燃料和动力。而在这一时期,西方列强已经利用煤炭驱动的蒸汽动力战舰,以两次对华战争的胜利,迫使清廷臣服于他们主导的世界新秩序。无论是工业还是国防,李鸿章们都只能在十九世纪的国际牌局中充当下家。
对于荷兰而言,十九世纪同样是一个遗憾的百年。而在此之前,泥炭储藏丰富和便于利用的优势,曾使荷兰取得了远高于同时期其他大国的经济成就。这种属于煤炭早期形式的特殊燃料,因成本低廉,在很大程度上烘托了荷兰的石灰烧制和啤酒酿造两大能源密集型产业。尽管荷兰不生产蔗糖, 而且也在1653 年丧失了生产蔗糖的殖民地,但世界制糖业的中心一直都在阿姆斯特丹。美国环境史学者约翰·R·麦克尼尔认为,作为世界上能源最密集的经济体,荷兰在18世纪的工业化程度和城市化程度均有可能是全球最高,否则就无法维持包括印尼等殖民据点的殖民帝国。
但遗憾的是,泥炭并没有将荷兰的强盛带入19世纪,并催化成足以与其他列强抗衡的经济和军事霸权——每公斤泥炭的热效率只有煤炭的1/6,不能提供冶金所需的高温,所以不能用来冶铁和炼钢,更不能用它来驱动任何轮船或车辆。当新兴帝国利用动力更强的工业和战争机器向荷兰发起挑战时,它被迫放弃了在地缘政治中的主导权。事实上,国情相似的其它早期欧洲霸主(诸如意大利、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国),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在19世纪的大国争霸中被堵在世界办公室门外的。
英国是19世纪国际霸权接力赛的最大赢家。作为大西洋岛国,从事海外贸易的商船以及保卫海外贸易的战舰都是英国扩张利益的物质基础,需要更为廉价和高效的燃料,为其经略世界提供强劲的动力。在继续耗费木材还是改用煤炭作为主要燃料的过程中,英国人纠结了近乎百年。直至森林砍伐已经危及皇家舰队的造船计划之后,煤炭才得到足够的重视。从17世纪到19世纪,采煤业成为英国的新工业之一,煤产量已逐渐增至全球总产量的4/5。因为煤炭多从北边海岸线上的纽卡斯尔运来,英国人甚至用谚语“带煤去纽卡斯尔”(Carring Coals to Newcastle)来喻指“徒劳无功”、“白费工夫”。
在英国,煤除了被广泛应用为燃料和制糖业等需要高温的工业之外,还为冶铁业提供了足够的热能。当英国战舰驶向大清帝国的东海岸时,伯明翰等地区的铁产量已达世界其它国家的总和的四倍。“在美洲的原始丛林里,伯明翰的斧子砍到了古老的树木;在澳大利亚放牛的牧场上,回响着伯明翰的铃铛的声音;在东印度和西印度,人们用伯明翰的锄头照料甘蔗田。”
建立在海外征服基础上的大英帝国,需要火力更猛、速度更快的战舰、快枪和火炮,以应付它和荷兰、法国几乎遍布全球的利益冲突。从北大西洋的渔业、东方的商战、美洲的殖民地,到非洲和西印度群岛的奴隶贸易,都在提醒英国人更新工业机器和战争机器。而它最终能在英荷战争和英法百年战争中取胜,正是因为其经济发展不像东方文明那样,“建立在挥汗苦干的奴隶或苦力的背脊上,而主要以非人力的动力为基础”。
随着煤矿开采和运输的要求在不断加码,英国的采矿设备和排水器械也随之改进,不但刺激了蒸汽机的发明,而且和采矿相关联的黑色火药、硝石和火炮制造也同时繁盛起来。包括采矿和冶金术方面的实用工艺和掌握这些工艺的工匠,开始受到尊重,“工匠与学者之间自文明开始以来一向非常脆弱的联系得到加强”。《全球通史》作者斯塔夫里阿诺斯认为,英国采矿工业需求在技术和科学领域所引发的连锁反应,是欧洲“重新开始关心机械原理和液压原理的起点”,直接拔高了英国在全世界的战略优势,并替代了中国在东方世界的主导权。
19世纪之前,亚洲仍然对欧洲商品不感兴趣,而欧洲则勉强地用金银去支付它所想要的亚洲产品。“欧洲直到18世纪末叶发展起动力机器时,才解决与亚洲贸易中的这一问题”。在此后的一百年中,欧洲特别是英国不但能用机织纺织品淹没亚洲,而且能用倾泻弹雨的方式逼迫东方奉献金银。“科学使欧洲在技术上对世界的霸权成为可能,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一霸权的性质和作用”。“非西方人不再轻视欧洲人,不再将欧洲人看作碰巧在帆船和火器方面拥有某种优势的不文明的野蛮人”。
在包括中国和日本在内的东方逐渐从属于西方的过程中,蒸汽机的作用最受推崇。尽管早在希腊化时代的埃及,蒸汽动力就已为人们所知和应用,但却仅仅用于开关庙宇的大门。而在西方,它“提供了治理和利用热能、为机械供给推动力的手段”,大大提高了欧洲列强对世界资源的分配比例。“西欧和北美洲每人可得到的能量分别为亚洲每人的11.5倍和29倍。这些数字的意义在一个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直接依赖于所能获得的能源的世界中是很明显的。……19世纪欧洲对世界的支配,与其说是以其他任何一种手段或力量为基础,不如说是以蒸汽机为基础的。”
较之于英国,欧洲其它国家对煤炭的保有和利用要虚弱得多,并因此影响了它们的国际地位。比利时因煤炭储量不足,自1830年起就必须从英国进口煤炭,这在很大程度上使其在地缘政治中缺乏足够权威。法国倒是煤铁产量非常丰富,但煤产地和铁产地相距甚远,而且自1871年就因为在普法战争落败,而不得不把铁储量丰富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割让给德国。更重要的是,从独立战争到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国舰队的封锁使法国贸易值倒退了数十年,直到1825年才回到战前水平。另外,法国工业品产量虽然与英国大致相同,但人口是英国三倍以上,而且英国生产大宗的、需求稳定的普通消费品,法国则更乐于生产具有相反特征的奢侈品。法国思想家伏尔泰曾沮丧地自嘲说:“事实上,我们是欧洲的掼奶油。”
作为后发现代化国家,沙俄在能源和工业化领域显然落后于英国。游牧文化特有的国家个性,使其更乐于开疆拓土。“在整个俄国历史上,一个处于支配地位的主题是疆界,是关于控制一个奔放不羁的国家的自然资源的斗争的主题。”尽管其欧洲国土也不乏煤矿,但无论是开采能力的限制,还是1871年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落败于英法,似乎都使沙俄暂时放弃了基于能源开发的联动性现代化,而是更乐于在远东进行军事征服。不过,由于横贯西伯利亚的单轨铁路不具备从其欧洲国土上的工业中心向远东运送燃料和装备的能力,加之它的波罗的海舰队也在横穿大西洋、印度洋的万里远征之后,因为沿途缺乏供给和休整而被日本轻易击溃而折戟于对马海峡,沙俄的远东霸业最终没有取得多大建树。相反,德国在普法战争中击败法国和实现国家统一之后,实现了鲁尔地区的煤与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铁矿的结合,铸造了庞大而高效的工业和战争机器。其高度集中的帝国体制,也使其资源优势在自上而下的工业化狂飙中得到充分发挥,并在钢铁、采煤、化工和电力等战略经济领域超过英国。在19世纪末的短短30年间,德国已由欧洲“小弟”跃升为国际角斗场上的重量级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