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滇庆
作为一个经济研究者，对经济学家，对经济改革，自有一番别样的情感和体会。东欧剧变后，其颇有争议的改革和那些经济学家，一直是我关注的热点。
在马加什教堂旁边有条古色古香的塔尔诺克街。朋友指着一栋巴洛克式房子说，亚若什·科尔内就住在这里。我非常高兴，打算走上前去按门铃。朋友们笑道，可惜他现在不在匈牙利。
科尔内和匈牙利改革
科尔内是匈牙利人，美国哈佛大学教授。他多次访问中国，对中国非常友好。我不仅在哈佛见过他，还在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接待过他。科尔内既熟悉市场经济又了解计划经济，因此，在中国改革初期他的学说对经济改革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提出了国有企业的软约束和短缺经济等概念影响了整整一代人。
科尔内提出的软约束对国有企业弊病的分析可谓入木三分。他指出，国有企业必然和政府界限不清。无论国有企业遇到什么困难都会指望政府出面来解救。政府的父爱主义导致了国有企业的低效率以及道德危机。由于国有企业的产权界定不清，如果搞承包的话，在软约束作用下，最可能被牺牲的就是国有资产。中国的国有企业改革中反复验证了科尔内的理论，也为他在中国经济学界赢得了很高的荣誉。
墙内开花墙外红。当中国人高度评价科尔内经济改革理论的时候，匈牙利的朋友们却并不以为然。他们的理由非常直截了当，匈牙利的经济状况实在不能令人满意。
按理说，在东欧各国中匈牙利和波兰市场化程度比较高，在1990年开始的经济转轨中所受的冲击比较小。可是，对于匈牙利老百姓来说，经济转型仍然是一场难以接受的灾难。从1990年开始匈牙利经济急剧滑坡。经济增长速度在1990年为-2.5%，1991年为-11.9%，一年不如一年，一直下跌到1995年。以后便在低水平上挣扎。在2000年经济增长速度曾经恢复到5.2%，随后再度下跌。在2002年的经济增长幅度只有3.2%。
经济转型打乱了原有的社会生产秩序，而新的市场机制又迟迟不能到位。在实行私有化的过程中大量国有企业关门倒闭，裁减出来大量员工。由于缺乏投资，市场萎缩，民营企业成长严重滞后，失业率陡然上升。在转型的第二年，1991年，失业率就上升到12.7%。直到1997年失业率一直超过两位数。
在引入激进改革方案的时候，经济学家就已经预料到产生恶性通货膨胀的可能。当时，以萨克斯为代表的经济学家们认为只要管住货币，就可以达到放开价格的目的。通货膨胀只不过是一个短期的现象。供给和需求双方相互作用，很快就能够达到新的市场均衡。他们如此分析的前提假设是市场机制一定会自动起作用，可是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哪里来的市场机制？庞大的官僚体制，处于垄断地位的国有企业，阻碍了市场机制发挥作用。不仅没有实现市场机制的群众基础，连起码的制度规范都不存在。在没有市场机制的情况下，一旦放开价格，立即出现了无法遏制的恶性通货膨胀。1991年匈牙利的通货膨胀率达到34.2%。一直到1999年还保持在两位数。为了平息通货膨胀，匈牙利政府不得不紧缩货币，压缩投资，使得经济继续衰退，失业率居高不下。高通货膨胀和高失业同时并存，大大降低了匈牙利人民的生活水平。
匈牙利的财政状况也不容乐观。尽管个人所得税已经高达43%。2003年的财政赤字仍然占GDP的9.4%。在2002年底，匈牙利的外债总额为157亿欧元，占GDP的79%。而外汇储备只有99亿欧元。
当“中国制造”撼动全球的时候，匈牙利的对外贸易一直逆差。出口在1998年下降3.5%，1999年再下降3.7%，2000年略有恢复，增长了5.9%，可是在2001年剧烈下降12.4%。匈牙利好像一直没有找到国际市场的大门。
难说失败
有人说，东欧各国的经济改革是大破大立，在彻底摧毁了计划经济之后建立了民主体制。匈牙利用5年时间大破，再用5年时间大立，随后没准就踏上了高速发展的康庄大道。事实胜于雄辩。从东欧剧变的1990年算起，15年过去了，至今还没有看见匈牙利起飞的动静。再给5年行不行？我请教匈牙利的朋友，他们比我更悲观。至今为止，匈牙利主要工农业产品产量几乎全部低于1990年的水平。人民生活水平一直处于停滞或下降状态。为休克疗法辩护的人，为什么不设身处地替匈牙利的老百姓想想？
究竟匈牙利的改革错在哪里？这不是简短几句话就能回答的问题。我们不能苛求于科尔内。他研究的重点是揭露计划经济的运行规律，但是并不表示他知道经济改革的蓝图。就像马克思一样，他揭露了资本形成的规律，发现了剩余价值。就凭这些他无愧于一个伟大的经济学家和思想家。但是，马克思没有见过计算机，不知道WTO。如果拿《资本论》来指导今天的国际贸易和经济改革，不是马克思错了，而是教条主义者犯糊涂。
显然，从匈牙利经济改革的经验教训中可见：计划不是万能的，同样，市场也不是万能的。千万不要以为推进了私有化，解决了产权问题，就可以高速发展经济。在亚洲、非洲、拉丁美洲有许多穷国，他们早就处于市场经济体制下，可是至今还陷于贫穷落后。除了清晰产权之外，经济发展还需要其他许多条件。
匈牙利土地面积9.3万平方公里，人口1000万，地处东欧的中心，民众教育程度很高，有相当雄厚的工业和科研基础。相信他们也能走出一条成功的改革之路，像中国的改革开放那样。
作者为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终身教授，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兼职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