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纪念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成立50周年之际，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走近一位和人民代表大会有着深厚渊源的九旬老人，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孙起孟。
我按照约定时间提前10分钟到了孙老家，孙老住在一层。一进门的过厅里，靠墙放的是一张旧方餐桌和几个旧木凳。房间很宽敞，整洁，却略显空荡。客厅里一套罩着米色咔叽布套子的旧沙发，一架老式的落地电风扇。除了沙发对面的29英寸的彩电和两把电镀扶手的椅子外，孙老现在用的床、桌椅、书柜大都是五十年代初政协机关配置的、六十年代折价给个人的老式家具。那两把电镀扶手的椅子，还是孙老的女儿考虑到老人不适合坐沙发，而家里的椅子已经有点摇晃，新近为二老添置的……
孙老走了进来，上身着一件洗薄了的白色短袖衬衣，瓦灰色的绸裤，脚登一双黑面布鞋。他满脸书卷气，和蔼可亲，又十分健谈。我问候了老人家，又问他退下来以后，每天做些什么。他笑答：仍然保持以前的习惯，早晨6点起床，先户外散步，上午看书报、文件，始终坚持学习……
孙老的夫人端来一小盘亲手削好的水果，孙老向她投去温和的目光。孙老告诉我，夫人今年90岁了。他们是患难夫妻，结婚70年了，从来未红过脸……
孙老一向生活节俭，除了几套必要的衣服外，他认为再多就是浪费了，吃饭也是非常简单。孙老的夫人说，他这条夏天穿的裤子还是用黄炎培早年送给他的一件大衣里子改的，起码要有50年以上的历史……要不是亲眼看到，我绝不会相信这么高层的领导干部生活还如此节俭。
“我们的工作将写在人类的历史上”
采访很快进入了正题。我说:“大家都知道，您还是中国民主建国会的创建者和杰出领导人之一……”孙老立刻谦虚地说:“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我国的民族工商业者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压迫摧残下，已濒于破产境地。为团结自救，争取光明前途，由黄炎培、章乃器、施复亮、胡厥文等爱国的民族工商业者和其他一部分知识分子，在中国共产党的指引下，在重庆发起组织民主建国会这一政治组织，我也曾参与其事……”
他还告诉我一件鲜为人知的史实:“民建发起时用的是民主建国会的会名，解放后，经过一位中共中央领导同志的指点，才改为中国民主建国会的会名。”
“您曾出任新政协筹备委员会副秘书长，并出席了在我国社会主义民主建设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政协第一届会议。您能讲点那时候的事情吗？”我问。
回首往事，孙老深深沉浸在壮志飞扬的青春岁月:“全国解放前夕，中国共产党在1948年4月30日发出了《纪念“五一”劳动节口号》，号召全国劳动人民团结起来，联合全国知识分子、自由资产阶级、各民主党派和其他爱国分子，为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而奋斗！号召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及社会贤达，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并实现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民建和其他民主党派都公开宣示响应中国共产党的号召，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踏上与中共风雨同舟，亲密合作，为建立和建设新中国而共同奋斗的道路。以后，民主党派领导人和无党派人士纷纷从四面八方奔赴解放区，与共产党共商建国大计，筹备新政协会议。我受民建中央委托，与章乃器、施复亮代表民建由香港赴东北解放区，参加了筹备新政协工作。1949年6月，我出席了在北平召开的新政协筹备会。”
“1949年9月21日，在中南海怀仁堂开的政协第一次全体会议上，毛泽东同志致开幕词:‘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感觉，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将写在人类的历史上，它将表明：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在场的每个人都异常激动，不少人眼里含着热泪。”这情景深深地印在孙老的脑海里已经半个多世纪。他清楚地记得，“那次大会还通过了具有重要意义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
难忘的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50年的发展史，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瞬而已。斗转星移，整整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和机关的领导大都先后谢世，而亲历了这一重要历史时段的孙起孟已是93岁高龄，并已成为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机关惟一健在的领导人。对于50年前参加人民代表大会常委会的筹备工作，并担任第一届和第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的孙起孟来说，当然留下了不少难忘的记忆……
1954年9月15日，孙起孟出席了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毛泽东同志主持大会并致开幕词。孙老说:“毛主席的著名论断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就是那个开幕词中讲的。”
大会第一天，选举出了由毛泽东同志等97人组成的主席团；通过了包括制定宪法、制定几个重要法律、通过政府工作报告、选举新的国家领导工作人员等项议程。下午，主席团推定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宋庆龄等为主席团常务主席，还决定了包括孙起孟在内的11人为大会副秘书长……
孙老回忆一届人大常委会中中共党员与党外人士的比例和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中中共党员与党外人士的比例相同，79个常委中，40人是中共党员，39人是党外的。周恩来同志解释拟提名人选的情况并作说明时说，名单取得了各民主党派负责人的同意，在主席团扩大会上提出后在小组会讨论。他还说，除了各代表组讨论外，各民主党派自己开会讨论也是允许的……
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在全国人大的历史上，是非常重要的一段。当时常委会的领导做了很多创造性的工作。那时人大工作相当活跃，立法、监督和代表视察等工作都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给孙老留下印象较深的就是“人大把统战工作作为人大常委会的重要工作之一。在一届人大常委会中，党外各界和民主人士占的比例很高。那时，在全国人大和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上，始终保持着一种非常民主和融洽的气氛：代表或常委会委员都能充分发表意见，包括不同的意见和批评意见；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等领导人更是特别重视党外的人大代表和常委会委员们的意见，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民主和人民代表大会的作用。”
将基本政治制度写入宪法的建议被采纳
孙老担任第七届、第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是在他77岁至87岁的十年间。如此高龄的孙老仍为我国的民主法制建设呕心沥血、忘我工作。我问孙老:“据说1993年是您首先提出将基本政治制度写入宪法修正案的意见。您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孙老沉思了片刻，说道:“鉴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已经成为我国政治体制中的基本制度，并在我国人民政治生活中发挥重要的作用，民建中央领导层考虑向中共中央建议把上述的基本政治制度载入我国宪法。当时我们对于这项宪法修正案的表述并未进行过深入的研究。我记得，此事由我与在人大常委会分管立法的副委员长王汉斌联系，请他转述民建中央的上述意见。后来汉斌同志告诉我，中共中央提出的关于宪法修正案的几点补充建议已经采纳了民建中央的这项建议。在此期间，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的民建中央副主席李崇淮也在人大常委会会议上就此建议作了发言。”
孙老接着告诉我:“八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于3月29日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其表述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将长期存在和发展’，我以为这段话虽然着笔不多，但对我国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建设，具有重大、深远的指导、推进意义。‘长期存在和发展’明确规定这一基本政治制度决非权宜之计，将作为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的一大特色坚持执行。它与‘发展是硬道理’一样，对于我国社会主义民主建设同样可称之为不磨之论。坚持贯彻‘长期存在和发展’，必将使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以其先进性和优越性大力推进我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
许多人大的老同志还记得，1991年，孙起孟作为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曾为我们《中国人大》杂志的前身――《工作通讯》撰写了《民主集中制是我们的终身大学校》。这是一篇长达9千多字的理论文章。十多年过去了，我又对孙老谈起这篇文章，孙老笑了。张秘书说，现这篇文章已经收录在《孙起孟文稿选编》中。
采访结束时，孙老把亲笔签名的文稿选编送给了我。厚厚的一本，七百多页，一页页掀开，字里行间渗透的是孙老致力于统一战线和民主法制建设事业的一片赤诚。
后记
这篇访问记完稿后，我送给孙老审阅。两天后，张秘书给了我一份孙老亲笔写的修改意见。以十分谦和、商量的语气，密密麻麻写了将近一页。一层意思是他希望把 “为新中国的建立和社会主义民主建设和为多党合作作出重要贡献” 这句评价删去。另外，还就宪法修正案中关于“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将长期存在和发展”补充谈了一些想法。特别令我感动的是，这些意见竟是写在一页废纸的背面。
我在电话里对张秘书说到此事。张秘书说，孙老一向节约，他刚到孙老办公室工作时，干的第一件活就是把一大堆旧信封翻过来重新粘上再利用……
孙起孟简历
孙起孟(1911-2010)安徽休宁人。1945年发起组织民建，历任民建理事、常务理事，民建全国会务推进委员会委员、常委，民建总会委员会秘书长，民建第一、二、 三届中央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第四届中央委员会副主席， 第四、五、六届中央委员会主席，第七届中央委员会名誉主席。中共党员。1930年毕业于苏州东吴大学政治学系。1938年后， 任重庆中华职业教育社总书记、云南办事处主任。1945 年参与发起组织民建，任常务理事。1946年后，任上海中华职业教育社副总干事，比乐中学校长，香港持恒函授学校校长。1948年，响应中国共产党“五一口号”，代表民主建国会赴解放区，参加筹备新政治协商会议，任筹备委员会副秘书长，并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新中国成立后，历任政务院副秘书长兼人事局局长，中央人事部副部长，中央财政经济委员会第六办公厅副主任，国务院第八办公室副主任，中国统一战线理论研究会副会长，中华职业教育社总干事、副理事长、理事长。全国工商联第三、四届副主任委员，第五届副主席， 第六届顾问。第一、二、三、四、五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一、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第七、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第二、三、四、五、六届全国政协常委，第四、五届全国政协副秘书长。
（来源：《中国人大》杂志 2004年第15期 中国人大杂志记者 夏莉娜）(本文来源：人民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