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鹿毒奶粉事件“发源地”回访
李宾
编者按/震惊中外的三鹿毒奶粉事件，过去一年半了。曾经辉煌的三鹿集团已宣告破产，事件主要责任人先后受到法律严厉的制裁，而毒奶粉引起的恐慌也渐渐远去。曾经备受指责的奶农和中小乳品加工厂，最后也成了受害者。而以奶业为重要经济支柱的行唐等农业大县，本来经济就欠发达，它们的出路又将何在呢？
大年初八，肖五六和几个合伙人一起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对账。旁边一排排带顶棚的围栏内，几百头奶牛安静地呆着。
这是河北省行唐县一个奶牛养殖小区。2009年初，曾经营饲料多年的肖五六找了几个人组成养殖专业合作社，投资近200万元建成这个小区，一年多前在行唐乡村大街小巷和农户院落随处可见奶牛，现在都集中到这样的养殖小区里了。轰动一时的三鹿集团倒闭案，给这个养牛大县带来了生产方式上巨大的变化。
然而，账目上的收支数字让肖五六等人发愁，照现在的经营状况发展下去，当初让他们寄予厚望的养殖小区，顶多还能坚持一年。
奶业复兴？
行唐是石家庄乃至华北地区最重要的奶源大县。2008年，该县畜牧业产值近17亿元，其中奶业超过了10亿元，占其农业总产值比重近三成半。
2008年9月，三聚氰胺事件爆发，行唐奶业备受打击。那一年9月底，《中国经营报》记者曾赴该县多个乡镇采访，一路上经常能看到鲜牛奶整车整车地倒在田地和沟渠里，一队队奶牛被低价贱卖。气氛恐慌、失落而悲凉。
一年多过去，现在，这里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
与三聚氰胺事件发生之前相比，行唐的奶业面貌确实已经大大不同，全县7万多头奶牛都进了奶牛养殖小区，集中喂养和产奶。行唐县畜牧局副局长路书平称，全县新建的标准化奶牛养殖小区共有109个，其中存栏300~500头的15个，500~1000头的90个，1000头以上的4个，日产鲜奶500吨。
据悉，这109个养殖小区仅仅用了八九个月就建成了，投资达两亿多元，其中国家补贴4000多万元，其他资金均来自社会和个人投资。而在前几年，因为奶源不足、竞争残酷，政府倡导的是“奶牛下乡”思路，各家各户都养牛，产出的鲜奶由各村的奶厅收集，卖给三鹿、蒙牛、伊利等大企业，中间环节比较多。
后来的调查表明，大多数情况下，正是奶厅老板为了牛奶检测合格和获得高额利润而肆意往鲜奶中添加三聚氰胺。
早在三聚氰胺事件爆发前一年，即2007年9月，国务院就曾下发过《关于促进奶业持续健康发展的意见》，要求重点解决养殖方式落后、加工企业恶性竞争以及市场秩序不规范、质量保障体系不健全等深层次矛盾。但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实质性解决。
如今，类似肖五六等人所投资建立的养殖专业合作社，以及他们经营的养殖小区，似乎让人看到了希望，尽管他们自己还是感叹日子不好过。
路书平一再向记者强调，现在行唐的奶源质量是历来最好的，除了奶牛养殖的封闭式管理，要求奶农必须到养殖小区喂养和挤奶外，他们还采取了不下10项保证奶源质量安全的制度措施，每户奶农产出的牛奶都要留样，直到同一批次的奶经生产企业检测合格为止。
每个月，行唐县畜牧局都会对全县109个养殖小区的奶样全部检测一遍，石家庄市则抽检30%，河北省质量监督局和农业部每个季度也会对奶样定期抽检。
“我现在到超市买奶都是随便拿起来就走，不管是蒙牛、伊利还是三元的。”路书平说。
大企业依赖症
尽管行唐县奶农数量已从三聚氰胺事件前的2万余户减少到1万余户，奶牛养殖量也从高峰期的9万多头减少到现在的7万多头。但政府官员仍然坚持当地奶业已经逐步复兴。
行唐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刘文武解释说，养殖大户逐渐增多，户均奶牛头数增加了，卖掉和淘汰的多是产奶量不高和老弱的奶牛。
不过，奶农们似乎并没有这么乐观。一位家里有15头奶牛的奶农告诉记者，她家的牛还比较小，要再过一年多才开始产奶，但她打算到那时候就将它们卖掉，因为靠养牛卖奶根本赚不了钱。
这也正是让肖五六最苦恼的。
肖的养殖小区按设计可以容纳奶牛600头，现在实际养了350头左右，一年多来奶牛数目不增反减，比最初少了70多头，奶农们只卖牛不买牛，进入小区养殖的奶农，也从最初的50多户减少到了现在的40来户。据他介绍，主要原因是饲料价格高涨，鲜奶的收购价格涨幅太小，无法弥补成本的上升，奶农们养牛信心不足。
肖主要向石家庄君乐宝乳业供应鲜奶，厂方开出的奶价为3.1元/公斤，他们给奶农的结算价为2.8元/公斤，如果算上其他运营成本，肖每公斤奶要赔上一毛钱左右，赔钱经营是为了留住奶农。
但是，合作社也为此付出了一年亏损约30万元的沉重代价。当初建设养殖小区的时候，政府给了50万元补贴，如果没有这些补贴，肖五六可能现在已经支持不下去了。
路书平承认，县里的养殖小区和奶农收益并不好，养一头牛一年可能只挣500元，就算家里有十来头牛，收入也不如外出打工多。
三鹿已经倒下，行唐的奶农和养殖小区老板们只能全部转向蒙牛、伊利、三元和光明等大企业，但即使是奶源非常紧张，各家企业都在争抢时，鲜奶的价格始终还是上不去。
肖五六抱怨说，这很大程度是因为，河北省奶业协会规定了牛奶的收购价格必须在3.0元~3.3元/公斤之间，奶业协会里没有奶农和养殖小区的代表，他们不得不接受企业的定价。
由于大企业和养殖小区之间依然采取以前的月结方式，至少有一个月的奶款押在企业手里，养殖小区也不能轻易换“东家”。
据记者了解，行唐县内原有几家三鹿控股的乳品加工企业，三元收购三鹿时把它们排除在外，现在这些厂子普遍处于停工歇业状态。
路书平说，乳制品品牌必须靠大量广告投入来打造，光靠这些县级企业的实力，要在竞争白热化的国内乳品市场上自立门户，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依傍大企业。但是，全国处境艰难的中小乳品企业不下千家，要得到少数几家大企业的青睐真是谈何容易。
从这个角度看，已经完全“沦为”大企业奶源地的行唐县，跟买主讨价还价的余地甚至不如三鹿时期，奶业复兴之路还很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