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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手的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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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电动汽车市场大发展的乐观预期,使“锂”这一稀有金属变得炙手可热。这种狂热是否拥有真实需求作为支撑?谁将最终成为中国锂资源领域的王者?

文 | 本刊记者 李毅

第一次听到“锂”这个词时,你脑子里会蹦出哪些画面?手机电池?电动汽车?还是一张枯燥的化学元素周期表?但我猜你很难把它和经幡招展的青藏高原联系上。然而,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全球,对锂资源的渴求已经使青藏盐湖走到了聚光灯下,而扎布耶错更是主角中的主角。

这个位于中国神秘之地西藏的盐湖,偏处海拔4000多米的青藏高原荒凉一隅,藏在冈底斯山脉的深处。在藏语里,扎布耶错也叫做扎布耶茶卡,“错”就是“湖”,而“茶卡”正是“盐湖”。上千年前的藏族人就用牦牛驮运湖盐到拉萨和尼泊尔作为食盐来贩卖。即使是今天,乘坐着越野吉普的张维也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从拉萨到达盐湖,而这个速度还算快的。

作为国内一家著名基金公司的分析师,实地考察矿产资源是张维早已厌烦的日常工作,但是对西藏矿业扎布耶错盐湖的考察,他还是怀揣兴奋与期待前往的:“湖区非常大,一望无际的样子让你信心十足,来回的石子路也基本平整顺畅,尽管有些坑坑洼洼,但还可以双向行驶,这在那里已经不错了。”

张维仅是近几年争相赴青藏盐湖考察锂资源资本大军代表中的一员。由于新能源概念在全球的影响日盛,以锂电池为动力的电动汽车也开始持续升温。于是,嗅觉敏锐的资本开始在全球范围搜寻这种稀有金属,从而使其身价暴增。

炙手可热

全球变暖正在让地球村居民的眉头越来越紧,威尼斯和马尔代夫将被淹没的说法似乎也不再是妖言惑众。随之而来的就是人们对石油、煤炭和其他碳燃料的排斥。从中国宣布在2020年将单位GDP碳排放强度降低45%开始,电动汽车、锂电池便像救世主般被追捧,比亚迪双模电动车的上市更是让巴菲特也不失时机地加入到这一轮狂热当中。

日本IIT公司的调查数据显示,一辆电动汽车大概需要30千克的碳酸锂;到2015年全球电动汽车产量将达到约280万辆;同时,除电动汽车外的其他传统行业对碳酸锂的需求以每年5%的速度增长。

而按照所有产业发展的必然规律,这种在下游市场萌生的冲动与狂热,几乎必然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溯源至上游的资源领域。于是,似乎在为这一规律提供例证,就有了张维等人日趋频繁的调研。

其实,早在1982年,中国工程院院士、地质学家郑绵平就对扎布耶盐湖进行了勘测,并宣布发现了一种新矿物——天然原生碳酸锂,被国际矿物学会命名为“扎布耶石”。据称,这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原生锂矿,无需加工,只需将其他成分蒸干,即可获得碳酸锂。但当时人们的兴趣只在于发现了新矿石,直到近30年之后,“点石成金”的神话开始成为了现实。

那么,碳酸锂到底有多值钱?

这种生产锂电池正极材料的关键原料受到资本青睐的程度,似乎只有当年被称作“黑金”的石油和煤炭才可比拟。从来自彭博的分析数据看,中国国内的碳酸锂价格由于受到新能源概念刺激,自2005年到2006年7月的一年间,从3万元/吨迅速攀升至6万元/吨以上的价位,并一直维持高位运行,直到2009年底始终保持6万元/吨左右的价格,甚至没有受到2008年底大宗商品价格暴跌的影响,市场热捧的程度由此可见。

从全球锂资源的定价情况看,中国的锂资源并非和成品油一样相对封闭,而是完全同全球市场相联系。“要知道,碳酸锂并没有所谓的国际价格,因为目前探明的储量很小,不是大宗商品,因此一般由交易双方形成价格,国内外的价格不存在同步与否的问题。”国泰君安证券分析师桑永亮告诉《能源》杂志记者。

如此看来,碳酸锂市场仍是尚未雕琢的璞玉,有限的已探明资源使其尚无法形成规模巨大并由中介交易商主导的市场。因此,有能力在国内外市场上影响碳酸锂价格的人,就应当是拥有上游资源量最丰富的人。

美国地质勘探局的数据显示,全球已探明的锂资源储量为1100万吨,但拥有锂资源的盐湖却屈指可数,大致包括:智力阿塔卡玛盐湖、美国银峰盐湖、阿根廷翁不雷穆埃尔托盐湖以及中国青海的西台吉乃尔盐湖和西藏的扎布耶盐湖。其中,中国的锂资源储量凭借青藏盐湖以及四川省的呷基卡矿山可以达到523万吨从而位列第三。

接下来的问题是,在中国这个锂资源拥有量居全球第三的国家中,谁将成为这一领域的王者?

谁是王者?

从国内碳酸锂产业整体情况看,有三家上市公司无疑最有希望摘取此领域王者的桂冠。上文中拥有世界闻名的西藏扎布耶盐湖的西藏矿业股份有限公司(深圳证券交易所代码:000762,以下简称:西藏矿业)固然实力雄厚,但中信集团旗下的中信国安股份有限公司(深圳证券交易所代码:000839,以下简称:中信国安)不仅拥有青海的西台吉乃尔盐湖资源,更背靠中信集团这棵大树,显然不会让西藏矿业轻易夺冠。

然而,中国锂资源公司竞争的现实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些业内人士相信,刚刚掌控亚洲第一大锂辉石矿——四川呷基卡矿的路翔股份有限公司(深圳证券交易所代码:002192,以下简称:路翔股份)也许才是赢家。

在对这一形势的判断依据中,技术路线和工艺成熟度是一个重要因素。从世界角度看,对碳酸锂的提取技术分为矿石提锂和盐湖提锂两种,是针对不同的资源形式的,而目前盐湖提锂技术应用最广,全球有80%的碳酸锂以此技术提取。然而,这一数字在中国却恰恰相反——80%的碳酸锂提取自矿石。那么,造成国内外产业形势迥异的原因是什么?

资料显示,由于南美洲的两大盐湖——智力阿塔卡玛盐湖和阿根廷翁不雷穆埃尔托盐湖在1997年陆续被SQM公司(智力一家硝酸基专业化工产品生产商)开发并投产,使得此项盐湖提锂技术在世界范围成为主流。然而,当中国想引进这一技术,依葫芦画瓢地照搬到青藏盐湖上时,却发现由于盐湖所属资源类型不同,以沉淀法为主的洋技术无法解决土问题。

“锂元素和镁元素是伴生的,因此只有盐湖卤水内含镁少时,沉淀法提锂才相对容易,而国内的盐湖含镁大都较高,因此提取时要求的工艺也较高,只能探索适合自己的方法,这也构成了开发的成本。”中科院青海盐湖研究所研究员邓小川告诉《能源》杂志记者。

尽管有分析人士指出,同为青藏盐湖,中信国安的西台吉乃尔盐湖和西藏矿业的扎布耶盐湖的品质也有不同,前者含镁较高,而后者较少,但这一结论却丝毫没有帮助西藏矿业获得锂资源公司王者的地位,其他方面更加严重的障碍扼住了这家公司希望的喉咙。

据接近西藏矿业的人士透露,该公司在盐湖资源开发上除技术不成熟外,还面临资金严重缺乏及基础设施建设严重滞后的困扰。从最近几期的财报情况看,公司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始终为负,表明资金情况恶化,没有能力开发抱在怀中的矿产资源。另据上文曾到扎布耶盐湖考察的张维描述,盐湖地区缺乏电力,只能靠柴油发电,但柴油机带动不了大型机械,导致很多开掘方面的问题仍得不到解决,严重影响了开发。

因此,目前的解决方法是,公司先将盐湖卖给西藏自治区政府,由政府先出资开发,待开采工作进入正轨后,再返还给西藏矿业经营。而这种类似于大鸟将食物嚼烂后喂给幼鸟的扶植方法,也只能使投资者们对公司今后的生产能力深表怀疑。

然而,事情没有这样就结束。据张维透露,当地政府的这一行为,却意想不到地为盐湖开发带来了最大的障碍——产权不清晰。公司虽然名义上为自治区国资委控股,但扎布耶盐湖却犹如小产权房,只能住不能卖,还要缴纳采矿权使用费。因此西藏矿业长期以来备受资金缺乏的困扰,而且一直无法通过定向增发、配股来融资,其障碍就在于此。

而对于中信国安来说,虽然没有西藏矿业的烦恼,但也有自己难念的经,这就是公司碳酸锂的规模化生产始终未能使产品质量保持稳定。据知情人士透露,公司的盐湖提锂技术在北京试验并投产,产品完全合格,但同样的技术在青海进行大规模开发生产,则产品质量无法达标,以致公司上下非常头痛,“始终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由此,两家拥有盐湖资源,本该称霸一时的企业,却因各自短板而败下阵来。那么剩下的路翔股份是否就是最终赢家?如果这是三个人玩的“手心手背”游戏,答案当然正该如此,但也许人们在琢磨企业具体得失的同时,却忘了关注整场游戏的命运。

致命悖论

对于每个加入游戏的人来说,最终选择某个游戏应当基于两个假设,第一是每个参与者遵守相同规则;第二是这一游戏前景看好,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但回过头来审视中国企业参与的这场锂资源争霸游戏时,会发现游戏本身并不符合上述两个条件。

江苏常熟合众环保能源技术研究所所长沙永康就是持有上述观点的人士之一。在他看来,如果说中国上演的碳酸锂争霸游戏的主题是争夺上游锂资源掌控权的话,那么就不用你争我夺了,因为资源都掌握在大型国企手中,探矿权基本是垄断的。然而,对于游戏的另一方——外资公司来讲,规则显然并非如此。

由于中国在锂资源保护方面并没有制定相关的政策和法规,导致很多西方跨国企业在中国跑马圈地,通过各种手段获取国内上游的锂资源,然后凭借先进的加工技术,制造成锂电池再返销中国,以获取巨额利润。但对于在加工技术上落后一筹的中国来说,如今最为迫切的,除了提高加工技术外,就是防止重蹈改革开放初期市场换技术的覆辙,主要原因是中国目前的相关市场很小,很不成熟。

那是否只剩下以资源换技术一条路了呢?沙永康认为由于政府在锂资源保护方面工作不到位,导致以资源换技术的方法也往往起不到预想的作用。沙甚至使用了最为流行的“忽悠”一词来形容这一阶段的锂资源市场:“上到政府,下到生产商,都局限在短期行为当中,没有厘清长远的发展规划。以比亚迪为代表的锂电池应用企业依靠大肆鼓吹来获取关注,甚至是巴菲特的关注。”

然而,这种狂热背后是否有真实的市场需求作为支撑?换句话说,这场锂资源企业的争霸游戏到底是会万众瞩目还是沦为自我陶醉呢?

按国泰君安证券分析师韩若冰的话来说,这场游戏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悖论:“电动汽车的大规模应用会必然地导致对上游锂资源需求的暴增,但这个前提是一个假设,没有人能保证电动汽车必然会大规模普及,即使如此,也不一定就应用锂电池,我们现在用它是一个次优选择,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更好的。另外,即使在今天这种狂热的状态下,电动汽车的市场还远没有启动,市场的需求信号被提早释放了,规模化需求的出现至少也要3年以上。”

而沙永康的看法似乎更为悲观:“依靠锂电池制造的电动汽车是没有商业化、产业化的可能性的,因此这个市场是根本没有需求支撑的。”作为此观点在技术上的论据,他总结出了电动汽车所用锂电池的四大缺陷:价格高、充电设施难以配套、寿命短以及具有安全隐忧。

首先,锂电池寿命短的原因是由于电动车上的电动机在汽车行驶过程中需要调速,而在汽车加速的过程中,就要求电动机在瞬间大电流放电,这样就会对电池造成破坏性摧残,使其寿命缩短。目前国际上对锂电池的寿命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充电500次左右,另一种是可充电1000次以上。但都是生产商的说法,并无权威第三方数据;其次,在充电设备的配备上虽不存在技术问题,但需要大规模的建设成本;另外,锂电池的成本一直没有降下来;最后,锂电池是存在安全隐忧的,据研究,锂电池发生爆炸的概率是1/50万。概率虽小,但仍不可忽视。

至于当前锂资源的炙手可热,沙永康的一句经典总结似乎很有“杀伤力”:“全世界都试图以锂这样一种稀有资源来替代另一种稀有资源石油,这是很不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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