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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 朗诵塞林格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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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炜(三联生活周刊执行主编)

我那天早上知道了塞林格的死讯,这家伙活了91岁。去年1月,美国作家厄普代克去世,也是91岁。塞林格隐居多年,曾经说他想活到140岁。我真不明白这世间有什么可留恋的,让他这么起劲地活着,还追求什么顺势养生。那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这个家伙不死,就好像是“青春不死”的一个象征,我也要活到91岁,这样算来,起码我还要再活50年,我大概还要写好多本书,还得说好多话。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运气,在40岁就能陷入沉默,他至少要写下一篇《秘密金鱼》,然后他处心积虑的想写出一本《麦田》,把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写出来,一旦完成了这个事,他就可以沉默了。那天下午我动身去上海,按照计划,我要在渡口书店推广我的小说,不过,我打算更改一下我的计划,在渡口书店的聚会上,让大家朗诵《麦田》。那天我不断收到短信——我们挚爱的塞林格死了。隐藏在四周的文学青年都冒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在渡口书店,大概有二三十个家伙聚集,80%都是姑娘。小说读者80%以上都是女性,如果没有这些傻姑娘,小说作者就都饿死了。我带着《麦田》,iPod里有全本的有声读物,5个段落,每段大概要一个半小时,也就是说,如果完整读下这本书,大约需要8个小时的时间。尽管我很想搞这样一个马拉松的阅读,但我疑心,没几个人有这么大的热情,喜欢《麦田》的人都是一帮怪人,真要把他们聚拢起来呆8个小时会把他们腻烦坏的。

头天早上,我拿出来《麦田》,随便翻开一页,正好是霍尔顿和老菲必在床边聊天那一页,老菲必说,你不喜欢现在发生的任何事情,霍尔顿说他喜欢艾里,“我知道他死了,但他死了也不能让我停止想他,特别是他比现在活着的人都好上一千倍!”我有时候,会误以为自己熟悉这本书的每一个段落呢,但其实,我老搞不清楚琴、琼、老萨丽这几个姑娘到底谁是谁,我最喜欢的段落是第25段的结尾处,就是霍尔顿在雨中看着老菲必坐在旋转木马上的那一段,但我要读的是第17段的开篇——那儿有大约100万个姑娘,或坐或立。一本《麦田》就这么传下去,好多人都顺着第17段读了下去,那些羞涩的姑娘,遇到“他妈的”就害羞的笑了,不能斩钉截铁的骂出来。只有一个小伙子,挑了全书开头的那一段。还有人读了结尾的那一段——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任何事。

第三天还是一个文学活动,推广卡佛小说的新译本,出版社的编辑们把卡佛小说和《麦田里的守望者》都带到了现场,每个人都可以读卡佛,也可以选择读塞林格,我被问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如何评价卡佛和塞林格。说实话,我最不愿意说的就是这类文学评论,我不知道怎么比较两个作家,我相信《麦田里的守望者》是一部邪典小说,还会有很多孩子,在未来6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不断读这本书。人们终于不去讨论他为什么要隐居了,他死了,新的“纪念版本”将很快印刷,我们必须庸俗地把这本书这个作家传播下去,非让一帮还没有变得庸俗的孩子继续看他那本书,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去年1月1日,是塞林格90岁的生日,我在那天就给他写了封信,如同事先预备好的讣告一样。很多报纸都是提早写好各色人等的讣告,但这样的文章一般都不好看,必须是死讯传来,立刻动笔,这样才更有神韵,仿佛能抓住逝者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魂魄。在他去世后,我好像也已经写过很多篇讣告了,但我觉得,都没能抓住他的魂魄。在北京飞往上海的班机上,我听着iPod里那个低沉的男声在朗诵“麦田”,然后沉沉睡去。那天夜里,网上书店里的麦田已经卖光了,实体书店想进货,也找不到了,我相信,有许多孩子在那天晚上开始读这本书,第一次读,怀着爱,也带着生命中的污秽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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