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疮百孔的小型农田水利体系
中国经济时报
编者按:
小型农田水利工程(下简称小农水工程)长期担负着农村饮水、农业灌溉、服务群众的重任,事关国家粮食安全。由于我国小农水工程设施大都修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且受当时资金、技术等因素的制约,多由农民投工投劳、肩挑背驮、因陋就简修建而成,致使水利基础设施建设先天不足。经过几十年运行,目前大部分都到了设计年限,工程设施老化失修、设备报废严重。
“冬水不留塘,来年谷麦不上仓。”冬季正是农田水利建设的黄金时期,其建设成效直接关系着来年的农业生产用水和防灾减灾。2009年历史罕见的旱灾考验,使我国农田水利建设的薄弱环节凸现。小农水工程的现状怎样?制约小农水工程建设的因素有哪些?应如何破解?日前,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带着这些问题深入湖南、江西、安徽等粮食主产区进行了调查采访。
■小型农田水利调查之一·现状■本报记者江宜航王永群
如果不迅速扭转小农水工程老化失修、设备报废、效益下降的严重局面,而任其发展下去,将危及国家粮食安全。这几乎是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的专家、官员和农民的共识。
水利设施:老化失修严重
“用的是大跃进的水,种的是学大寨的田。”1月21日,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冒着寒风冰雨赶到江西省余干县鹭鸶港乡上兴村时,七八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正在村头小店里讨论今年的排涝费是否会继续减免,要不要组织村民集资维修排灌站的电机和清理水渠。
上兴村位于鄱阳湖平原,东距余干县城约20公里。“农田水利工程主要是靠‘吃老本’。”在村头的排灌站房,现年70岁的村民刘普林指着新旧不一、颜色各异的排灌设备对本报记者说,水泵是去年换的,电机也早就过了使用年限,但因为没有钱更换,一直带病运行。但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急就章”,解决不了农田水利的根本问题。
据他介绍,村里共有大小两座泵站,都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国家的资助下修建的,其中一座小的已经完全报废,这座大的在2009年遭遇特大干旱时,村民筹资8000元更换了水泵和水管等实在无法使用的部件。
“虽然更换电机只需要3万元左右,但村里开了多次村民大会,讨论了数十次,由于意见难以统一,始终没有成功。因此,每到抗旱需要,就开会凑钱,将实在不能使用的部件进行更换。”他告诉记者,村里已经10多年没有开展冬修水利,泵站也基本报废了,大部分水渠垮塌淤积严重,难以发挥灌溉作用。
这种现象绝不仅仅存在于上兴村,也不仅仅存在于平原地区。在本报记者调查采访的湖南、安徽、江西等三省数县多个乡村,由于山塘水库长期带病运行,以及配套水渠的垮塌淤塞,农田灌溉形势更加严峻。
记者调查发现,与国家重点水利工程相比,散布于广大农村的山塘、渠、坝等小水利设施更是命运堪忧。一些农户向记者反映,自从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来,小农水工程就无人管理了。
据九三学社湖南省张家界市委提供给本报记者的一份调研报告显示,在该市的219座水库中,有107座长期带病运行,约占水库总数的49%。
以报告中提到的慈利县皮家垭水库为例。其总库容为1044万立方米,担负着江垭、大象市、赵家岗等3个乡镇的抗旱任务,灌溉面积为2.29万亩。目前,该水库已经被列为湖南省一号病险水库,为保下游3万余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水库长年空库运行,基本上失去了原设计的灌溉功能。
配套不全:丰收水难到田头
尽管近年来中央财政不断加强对农田水利的投入,但相关统计资料显示,目前我国一半以上的耕地仍要靠天吃饭,即使已建成的8.4亿亩灌溉面积,也普遍存在水利设施标准低、配套差、老化失修严重、效益衰减等问题。在采访中,不少地方的官员和农民向记者反映,近几年,在中央财政的大幅投入下,许多病险水库加固了,干渠也修通了,但与之配套的小农水明显投入不足、带病运行,阻塞农田灌溉的“最后一公里”,使得丰收水难以流到田头。
“现在的渠道就像筛子,上游放大水,下游不见湿,每季的播种时间都比其他村晚半个月,产量也要打八折。”1月14日,在湖南省桑植县利福塔镇,一位受访的村民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上游的村民一用水,下游的就无水灌田。每到春耕、夏季“双抢”等用水旺季,镇村干部都要蹲在渠边“守水”,避免纠纷。
“水利工程如同人的血管一样,既有骨干工程,也有像‘毛细血管’一样的小农水工程。”江西省上饶市水利局水利管理科科长彭贤松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对农田灌溉来说,如果连接田间地头的水渠配套不健全,即使上游有再多的水,到不了田地,也是白搭。
他说,近年来,国家对农业的投入逐年加大,特别是从2005年开始,中央财政和江西省级财政对于上饶的小型农田水利建设投入,每年都在2000万元以上,这对于改善该市农田水利设施的落后面貌起了很大作用。但是,由于当前中央的水利投入主要用于骨干工程,而对连接田间地头的小型农田水利工程,中央、地方投入少,农民自己干不了,成了真空地带。
仍以湖南省慈利县皮家垭水库为例。江垭水利站站长唐汇香告诉本报记者,该水库共有南北两条干渠,其中,南干渠长25公里,北干渠长17公里。目前,经过混凝土防渗硬化处理的北干渠只有5公里,南干渠为7公里,南北干渠分别有10公里因为资金缺乏,没有进行防渗硬化处理。
他说,虽然理论上经过除险加固后,皮家垭水库蓄水量能够达到1000多万立方米,灌溉面积达到2万多亩,但如果配套工程建设不能相应跟上,实际灌溉面积能达到1万亩就已经不错了。
根据九三学社张家界市委对该市农村水利基础设施建设的调研报告显示,在该市近2.2万口山(堰)塘中,有1/3淤积严重,蓄水能力减弱;而全市2000多公里渠道,绝大部分也没有进行硬化处理,“跑、冒、滴、漏”现象十分严重。由于渠系利用系数低,即使源头有水,离水源地较远的地区也只能是望水兴叹。
来自水利部发展研究中心“基层水利发展的现状、问题与对策研究”课题组提供给本报记者的数据同样显示,至2007年底,我国自流灌区固定渠系的完好率只有36%,渠系建筑物的完好率为51%;扬水灌区的设备完好率为35%,固定渠系的完好率为42%,渠系建筑物的完好率为47%;井灌区的情况略好,其中,机井完好率也只有59%,固定渠系的完好率为52%。而全国大中型灌区中,工程配套率仅为70%左右,斗渠以上沟渠配套建筑物完好率更是不足51%。
“全国小型灌区的渠道完好率和渠系建筑物完好率最低的只有20%,小型农田水利基本上还在‘吃老本’。”课题组成员之一的水利部发展研究中心经济研究处处长钟玉秀1月26日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说。
冬修水利:农民为何没有热情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农民是用水的主体,长期以来,我国的农田水利建设是由政府和农民共同负担的。那么,农民对于农田水利建设的态度又是怎么样呢?
1月19日,为了解冬修水利的现状,在当地人的带领下,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找到了一个正在进行防渗加固处理的水库冬修现场。这是记者在10多天的采访中,见到的第二个冬修场面。此前,在湖南省桑植县利福塔镇,记者也看到几个村民在村头的农田旁整修水渠。
在这个名叫中坞水库的冬修现场,共有5男3女8位村民正在水库的大坝内侧铺设防渗布。据记者向他们了解,他们都是水库下面的江西省婺源县蚺城街道香田村人,年龄最大的已经70多岁,最小的也快60岁了。
香田村主任俞升华告诉记者,修建于1966年的中坞水库蓄水面积为10亩左右,正常情况下,能保证村里近100亩农田的基本灌溉需要。由于当年修建水库时是村民自行投工因陋就简修建而成,水库在上世纪90年代就出现严重渗水等险情,但由于村里没有钱,村民意见又难以统一,所以一直没有进行及时维修,从而在前几年干旱时,村里粮食生产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2009年,俞升华从婺源县水利部门争取到了1万元抗旱基金,加上村里从出让土地等资金中挤出的1.2万元,总共筹措了2万多元资金,在冬季组织了部分在家的老年村民,在水利部门的技术指导下,对水库进行防渗加固处理。
“防渗布只花了8000多元,主要是人工工资。”对于2万多元的具体用途,俞升华这样给记者解释。与过去冬修水库都是义务工不同,现在村民们每干一天,村里需要付给他们40-50元的工资。
“正因为是帮村里修,工钱已经是便宜了。不然,在县城做小工,一天至少可以挣到60-70元。”一位60多岁的大爷对记者说。
类似的话,记者在湖南和安徽采访时也曾听到过。1月14日,在湖南省桑植县利福塔镇,一位村民这样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亩水田单季产粮约450公斤,除去种子、化肥、农药、机耕机播等费用,在风调雨顺的年景,一年也许能有200元左右的收入,但如果遇上2009年这样的干旱,则要赔进去数百元化肥、种子和农药钱。“种田本已不合算,谁还愿意掏钱去修农田水利?”他说。
“让我们出资去修水利,那是不可能的。”在前往江西婺源的途中,一位与记者同座、刚从外地打工归来的该县赋春镇农民小程在与记者谈到农田水利建设时,毫不犹豫地说:“种一亩粮食,辛辛苦苦一年下来都不一定能挣到200元钱,还不如让土地抛荒,一年还可以得到近100元政府给的良种等各类补贴。”
“让农民自己筹资来修建农田水利,在当前的环境下不太现实。”1月19日,江西省上饶市副市长胡汉平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农田水利设施是准公共产品,在目前粮食作物价格偏低,农业生产比较效益不高的情况下,农民为降低农业经营成本,自然会减少或停止对农田水利设施的投入和管理。
“而且,目前农民获得收益的来源已经主要转向为务工等其他非农收入,种不种田,对多数农村家庭尤其是青年农民家庭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