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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曹操

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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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耘

公元220年,即东汉建安25年正月,带兵征讨关羽的丞相曹操回到洛阳。几天后,关羽的人头被送到他的面前。但此刻曹操也已卧于病榻之上,苦于头风之疾,目不见物了。

当月,66岁的曹操在洛阳病逝。死后“谥武王”,遗体被送至邺(今河北、河南交界地带),葬于“高陵”。此后的1900年里,他的名字和故事一直活跃在史书中和舞台上,但他的身体却连同陵墓一道,谜一样消失在中原的大地上,直到2009年12月27日,一队考古队员走进河南安阳安丰乡西高穴村的一处巨大墓穴。

曹操又出现了?

七十二疑冢

青山如浪入漳州,铜雀台西八九丘。

蝼蚁往还空垄亩,骐驎埋没几春秋。

功名盖世知谁是,气力回天到此休。

何必地中余故物,魏公诸子分衣裘。

北宋诗人王安石在他的《将次相州》中这样提到了曹操的身后事,这表明北宋年间曹操墓已经不知具体位置,而这也是最早言及曹操七十二疑冢的诗句。

“曹操七十二疑冢是民间以讹传讹的结果。”河南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孙新民反复强调,“而近代较为流行的曹操七十二疑冢所指的磁县墓群,经考古发掘证明为北朝东魏、北齐时期的帝王及皇族的墓群,与曹操无任何关系。”

“一棺何用冢如林,谁复如公负此心。闻说群胡为封土,世间随事有知音。”范成大的这首《七十二冢》明确提出了曹操墓有七十二冢,再加上《三国演义》和《聊斋志异》两部影响深远的小说大加渲染,民间对这一说法深信不疑,毕竟“宁我负人,毋人负我”,错杀恩人吕伯奢一事,正是曹操多疑、狡诈性格的真实写照。

“历史记载,曹操的确生性多疑,所以小说中描写曹操死后担心其墓被盗,因此设七十二疑冢,这符合曹操性格,而《三国演义》又流传极广,影响极深,以至很多人便认定此为事实。”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于天池教授对《中国经营报》记者说。

然而即便是多疑,设七十二疑冢,恐怕也太过夸张。透过陈琳的《讨曹檄文》得知,生前为保证自己的部队有足够的军饷,曹操在自己的军中建立“盗墓组织”,设立了“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职务,这恐怕是中国盗墓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军方的盗墓机构,而曹操甚至亲自到墓中指挥取宝。

或许是看透了厚葬之后,躲不过被盗掘的宿命,曹操在生前便叮嘱薄葬。

曹丕在他的《哀武帝文》中写道:“前驱建旗,方相执戈,弃此宫庭,陟彼山阿。”是说抬着父亲的灵柩送至山阿。曹植在《武帝诔》中说:“既即榇宫,躬御缀衣。玺不存身,唯绋是荷。明器无饰,陶素是嘉。既次西陵,幽闺启路。群臣奉迎,我王安厝。”可见曹操死时穿的是平日打着补丁的衣服,陪葬不过几件陶制品。这些都是当时曹操实践了薄葬的佐证。

事实上,东汉以来的帝陵,考古发现,上面都有较高的圆形封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才能将其堆起。而曹操主张不封,不树石兽,可以说是对葬制的重要改革,并开后世帝王“因山而陵”的风气。

西高穴村

河南安阳市安丰乡西高穴村本是漳河南岸一个小村庄,当地村民大多以种粮为生。前些年有些村民就地取土,建起了砖窑厂,至今村里遍地可见一块块零落的红砖。随着各地政府明令禁止生产和使用粘土红砖,这里的砖窑厂纷纷关了门。

西高穴村的村民朴实、厚道,他们大多不愿离开这片土地,不少村民只在郑州、石家庄等地打打零工,农忙时节或逢年过节便回家,很少有村民到北京、武汉、广州这样的大城市里打工。

从安阳市区出发,登上驶往伦掌的中巴车,行驶于颠簸的没铺柏油的乡间土路,车轮甚至会陷入泥中。车行四十多分钟,便到了西高穴村口。隆冬时节,这里是一望无垠的麦地,泛青的嫩芽从土里钻出,为这冬天带来一抹生机勃勃的气息。

这里的村民早已习惯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日子,然而2009年12月27日,河南省文物局公布在西高穴村发现的东汉大墓系曹操墓之后,这里原本的宁静被打破了。从各地赶来想一睹曹操墓风貌的人们络绎不绝。

从村口沿路行走约15分钟,两座银色钢制大棚矗立于一片麦地之上,村民说这就是曹操墓。据当地村民介绍,12月27日,发现曹操墓的消息一经发布,当地派出所就在进入墓穴的大门之处拉起了警界线,派来的武警配备着微型冲锋枪。任何人不得进入,参与考古的民工们也必须持工作证换领胸牌,经门卫确认无误方可进入。

当地村民吴德带着记者翻过一片砖垛,绕到西高穴2号墓(即曹操墓)南侧,透过石棉瓦栅栏勉强能够看到大墓的景象,近800平方米的大墓已被塑料膜覆盖,坑外停放着几辆装满碴土的农用三轮车。墓的南北两侧围起了高高的石棉屏障,东侧大门由武警守卫。“不可能进去的,四处都安满了摄像头。”吴德说。

墓的北侧,离村民的房子最近距离不足5米,这排房屋里的村民似乎成了西高穴大墓的守墓之人。一户村民说:“我们村估计还会有很多墓,我家里就有个墓道。”边说边带记者来到了他家,当记者端起相机想要拍照时,被他拒绝了,“我还没跟考古队的说,他们不知道,你也别说,要不我就得搬迁了。我们在这住了好几十年了,以前也不知道是墓道。”

尽管大墓西侧距地面深达15米,地面仍种着冬小麦。“那块地以前是要建砖窑厂的,挖了大量土方,形成了一片凹地。”村民吴德说,后来砖窑厂因故没盖起来,村民们在凹地上又种上了麦子。

“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一个除夕夜,我们都睡下了,砰的一声巨响,俺家玻璃都震碎了,我娃说,妈,是不是地震了?我看外面有火光,就安慰我娃说,没事,不知谁家放了个大炮。初五的时候也有过一次。”村民张大姐说。

西高穴村的村民几乎都听到了这声巨响,但是并没有引起村长和村民们的注意。2006年3月,又到了浇地耕种时节。村民们在向那片凹地浇水时发现水汩汩地向一个洞里灌,这才发现原来是流水沟冲开了一个盗洞,很多村民才反应过来,除夕夜的那声巨响,是有人在盗墓。经专家鉴定,该墓应是东汉时期的,所以村民们就把这墓叫做“东汉大墓”。

“要是这里不种地,不浇地,恐怕永远也发现不了曹操墓。”吴德说。

记者没有查到西高穴村名的缘起,而村民们相信,这里应该有很多古墓。至少眼前这座东汉大墓,已经引起了盗墓人的关注。2008年,安丰乡破获了一起盗墓案,缴获石枕一块,引起了河南省文物局的高度重视,从那年12月12日起,正式开始保护性挖掘该墓。

徐玉超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在西高穴村开砖厂,1998年5月,在砖厂提土时,一块青石板露了出来,上面清晰地刻着100多个字,记录了魏武帝陵的位置。第二天,徐玉超的儿子就抱着这块石碑到了安阳市文物局,经鉴定,这是鲁潜(东晋16国时期后赵官员,其墓志铭中指出了曹操陵墓的位置)的墓志铭。“当时文物局的人给了我一张石碑的拓片,请我吃了顿饭。”徐玉超的儿子憨憨说道。

鲁潜墓志铭的发现,成为判定曹操墓的有力佐证,徐玉超也成了“功臣”之一。

记者来到徐玉超的家中,63岁的他精神矍铄,正和老伴坐在屋前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端着大碗吃烩面。院子里停放着一辆推土机,留着老人开砖厂时的记忆。“当时我们把那块石碑送到文物局,专家就说上面记录的文字说出曹操墓的位置,并有人过来实地看过,也推断出大概的位置,跟现在挖出的曹操墓位置差不多。”徐玉超说。

起初,老人并不想拿出那张拓片来给记者看,和妻子互相推诿不知道放在哪儿了,在记者再三央求下,徐玉超才拿出了这张略微泛黄的拓片,表面有些残破和褶皱,他们把这张宣纸拓片夹在了相册中,显然并不知道该如何保存。

从徐玉超老人家中出来,大墓周围比之前更热闹了许多。陆续有好几辆挂着外省市牌照的汽车停在了墓外的空场。“我们是专程开了6个多小时车从山东潍坊赶来的,就是想看看曹操墓什么样。”一个站在警戒线外的参观者说。

“这两天来村里的小车可多了,以前村里可没这么多人这么多车,简直比过年还热闹。”村民韩书芳感到很兴奋。

魏武之墓?

公元220年初,曹操带着他无尽的遗憾离开了人世,4年前,他被进爵为魏王。

8个月后,长子曹丕在洛阳称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其父为“武皇帝”,庙号“太祖”,史称“魏武帝”。

1900年后,当西高穴村村民韩书芳挖到那些刻着“魏武王”的石牌时,她不知道主席诗词“魏武挥鞭”里指的那个帝王又回到了世上。

“我们介入得太晚了啊!”考古队队长潘伟斌在记者面前长叹一声。

潘伟斌回忆当时走进墓穴时的情景,也许太过激动,声音竟有些哽咽:“整个大墓呈甲字型,墓室保存相对比较好,我们先挖墓道,直到挖到下面,夯层依然很结实,墓道的填土也非常结实,然而当我们将夯土运走,意外地发现墓门已经打开了,里面还有很多虚土,堆了一人多高,墓已被盗。”这是考古人员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墓里总共有四道防护措施,最里面一道是石门,石门外有三道砖制围墙,总厚度达1.2米。我们进去后发现,这四道防护措施都已经被盗墓贼破坏了。”

和潘伟斌的考古队一道进入墓穴的,就有韩书芳。

韩书芳是考古队临时雇用的民工,她对记者说,自打考古队介入东汉大墓,就召集了一些村民作民工,帮助考古队挖掘。“我们村有十五六人都是像我这样没事的女人。”他们每天早上7:30集合,跟着考古队员从墓东边的入口下到墓室内,直到11:30回家吃饭。下午2:00继续,干到5:30,但也有时会到6:00,几乎没有休息日,每天挣15元钱。

韩书芳的手冻得有些皲裂,寒冬中没穿笨拙的棉服,只穿了一件自家做的十分合身的红色棉袄,“这样干活方便。”她亲自在大墓的南侧室中挖到过四五块石牌,“那一刻还是非常高兴的。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后面考古队的人说这是古董。”韩书芳笑着对记者说,“石牌上写的字我不大认识,但上面都有个眼儿,像是能穿绳。”

而潘伟斌向记者解释,在2号墓(曹操墓)的南侧室集中出土了50枚石牌,而侧室就相当于是墓中的仓库,记录墓中随葬品名称及数量。石牌上依稀铭刻着“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戟”、“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刀”、“魏武王常所用挌虎短矛”等字。不仅如此,“里面出土的还有铁箭头、铁铠甲等,可能都是曹操生前所用。”

年过耄耋之年的著名历史学家、河南大学历史系教授朱绍侯先生对于曹操墓的发掘及求证过程甚为关心,“曹操墓的发现,以及墓内的相关陈设等,印证了正史对曹操的记载。”

历史上的曹操,是个文武全才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至今这首《短歌行》还被人们所熟知。“史书记载曹操平生非常注重节俭,他生前就讲死后墓中不要埋金,平时穿什么衣服就葬什么。而从出土的石牌来看,‘魏武王常所用’几个字正表明曹操随葬的器具,并非刻意为其死后单独打造的,这在其他帝王大臣的墓中是很罕见的。而从墓的规模看,符合帝王墓的特点,而从墓中的物品看,则显得非常简朴,根本没法跟两汉帝王墓相比。由此看来,曹操讲简朴、薄葬不是挂在口头,是真正实践了。”朱绍侯如是说。

村民们

12月底的安阳,正是农闲之时,最近西高穴村的村民们总是喜欢三三两两地聚在曹操墓发掘现场的门外,向慕名而来的参观者或记者讲述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家乡出了曹操墓,对西高穴村的村民而言,可谓喜忧参半。

学者裴钰声称,开发曹操墓,每年至少能带来4.2亿元的经济效益,但是很多村民对此并不以为然,“我们能得到啥好处?地都没得种了还能干什么?”西高穴村的很多村民想法都和吴德一样。

在距开发的1号墓北侧不足5米的地方,住着一户村民,爬上她家厕所的围墙,1号墓内的情况一览无余。该村民说:“现在这两座大墓所占的地,以前就是我家的地,现在占了发掘大墓,并没有给我补耕地,只补了粮食。”

离大墓最近的一排民房,约有五六户村民,“要是在这建博物馆或旅游景点,我们家肯定要拆,那片地也要占,我们不想走。”姓徐的村民带着些许的伤感对记者说。

“你们可以在这儿开个农家院或是小卖部,靠旅游经济带动,挣些钱呀。”记者对徐姓村民说。

“俺们世世代代都是种地的,没那个做生意的头脑,不行的。再说那也是好几年以后的事,眼前要真没了地了可咋办?”徐姓村民说。

或许这正是西高穴村村民们的想法,他们更关注眼前这点子事。

但也不是所有的村民都对着大墓发呆,邻村一位50多岁的大叔,做了不少糖葫芦,推着自行车,到曹操墓大门外叫卖。

“以前他可不来这卖糖葫芦,就是公布曹操墓以后他才来的。还有卖瓜籽、烤白薯的,你等等,一会儿就都出来了。”西高穴村的村民告诉记者。

从西高穴村出来,赶往市区,见到了殷墟、岳飞庙、袁林、文峰塔、马氏庄园、红旗渠、太行大峡谷等多处旅游景点指示牌,而当地出租车司机说,每年前往这里旅游的人并不多,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安阳有啥玩的。

遍数安阳的旅游景点,并不比同在河南的洛阳少,而靠旅游给安阳带来的经济效益,却远比洛阳少很多。当地一位政府官员表示,现在安阳市正拿出很大一笔费用用于追缴被盗文物,同时将全力开发和打造安阳的旅游业,使之成为继钢铁制造业之后的另一大支柱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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