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街上,长沙最后的毛笔世家
红网-潇湘晨报
黄希林工作台上的制笔工具。从左到右依次为:分笔刀(用来分毛头的大小);整笔刀(挑出不要的笔毛);挖笔刀(修整笔杆);梳子(梳理笔毛);入竹板(校正笔杆)。
黄希林
长沙南阳街,民国时期曾是有名的“笔窝子”,集中了17家笔庄。至2010年初,只剩最后一家祖传的手工毛笔工坊。
不是毛笔用得少了,现代人就连使用纸笔的机会都越来越少,只有一些外地的主顾,依然一早登楼敲门,“来买笔的”。
[2009年,南阳街安置楼杨氏毛笔]
南阳街外,就是长沙最繁华的五一路,街内,外贸小店林立,菜市摊贩比肩,还有名气不小的土菜馆。
这股浓烈的烟火味道里,却有一块“杨氏毛笔”招牌,俨然“另类”。我曾经在此居住四年,眼看着它原来朴素的木招牌,在2008年长沙创建文明城市的时候,换成了与土菜馆一样的玻璃招牌。字还是一样的字,“黄永玉题”的落款也在,味道却完全消失。店面也从最初的几十平米缩减到几平米,继而变成一家小超市,毛笔陈列在靠墙的架子上。制笔工作室在四楼,那栋房子,叫做南阳街安置楼。
四年时间里,我曾经天天经过这个“杨氏毛笔”,常常一早就听到他家有人敲门。后来得知,那些清晨就爬上没有楼道灯的楼梯,敲开四楼防盗门的人,是从外地赶来,跟杨老板买笔的主顾。
两年前,创始人杨德富老人去世。2009年12月23日,敲开防盗门、掀开半截布帘子,我见到的是老人的四女婿黄希林。“到夏天我光着膀子在里面做笔,不好让过往的人一眼就看到,就挂个帘子遮一下。”随黄希林走进这两室一厅,朝南的那间便是工作室,只见四处是笔筒、笔,还有笔的半成品。写字台上摊着工具,迎窗的架子垂着几排线,已经捆扎好的笔头晾成几排。
东面立柜里的名人题字被黄希林视为宝贝,“都是墨宝”。那块眼熟的、已经闲置的黄永玉题字旧招牌“洞庭烟水”,被玻璃框框起来挂在北面墙上。“当时黄永玉说,‘来,拍个照’。也没想到做什么,现在才知道是为了说明这个画不是假的。”黄希林说。墙上的只是复制品,“隔壁的那个人,说把他家的门面让给我,还给我20万,买那个真的。那我肯定不肯的,这不是钱的事嘛”。
当年,黄永玉带着杨氏毛笔跑到北京的琉璃厂笔店,责问“你们卖的什么笔!你看你看,这才是笔”,早已成为画家与制笔人的缘分见证。
[1940年,南阳街世界笔庄]
黄永玉最先要找的笔并不是杨氏毛笔,而是儿时用的桂禹声毛笔。那家由孙江河开办在长沙坡子街的老店,如同南阳街上的其他毛笔店,早已在几轮战争后荡然无存。但论做毛笔,湖南确是有深厚传统的。
明清时期,全国毛笔制造业有两个流派,一是以浙江湖州善琏镇为标志,遍及东南及北方诸省的“湖派”;另一个就是以湖南长沙为主要产地的“湘派”,影响力远达中南及西南诸省,直至日本和东南亚。
湘笔至民国时期最为兴盛,当时长沙市内有笔庄70多家,仅一条南阳街就集中了17家,是有名的“笔窝子”。制笔工艺以长沙为中心,辐射邻近的湘阴、湘潭、湘乡,据湖南文艺出版社高级编辑李渔村说,“最兴盛的时候,湘阴一县有一万多人制笔,长沙也有数千人从业”。
那时一到春秋两季,全国各地的学校门口,都有湖南来的肩搭笔袋的“笔客人”。 湘笔,彼时也曾在北京琉璃厂笔店占过显著位置。
杨德富就是在长沙制笔业最风光的时候,进入了当时名气很大的“王文升”笔店当学徒,老店位于长沙北正街88号,在北京等地至今仍有分店。据老人生前回忆,“那阵子毛笔好卖呀,‘王文升’光做笔的学徒就有八九十人”。后来又在“彭三和笔庄”和“中文笔庄”做过几年帮工后,1940年,杨德富终于在南阳街开办了自己的笔店,名字起得很大——“世界笔庄”。
杨老板的笔做得有多好,据说“彭三和”的老板一看之下,立刻端出了一盆肘子,这是当时长沙人请客的最高礼遇。得到内行的肯定,各家笔店开始争相代销杨氏笔。直到20世纪50年代公私合营,长沙成立第一家毛笔制作社,社长就是杨德富。
[将来,“我还是想传给我们家的孩子”]
如今湘笔衰败,黄希林记得岳父大人的话,“除了那场文夕大火,制笔人不按旧法,不遵流程,造成质量下降,是重要原因”。
现在黄希林制笔,除了笔杆刻字,几乎所有步骤依然手工,“遵循古法”。
选材“主要是东三省,入冬以后的羊毛,黄鼠狼尾巴上的毛”,他从袋子里拿出来让我对着光看,“好的毛前面有锋,是亮的,不能弯曲,中间一段有粗的也不行”。和供货商的货款来往都是邮寄,“他发的货我觉得行就给钱,不行就退回去,一两千块钱一斤的羊毛,人家对我放心。这全靠信誉。”
黏合剂不能用AB胶,“时间长了毛会散,只能用生漆”,跟毛笔一样现在市面上也很少有生漆卖,黄希林“托了关系在龙山好不容易才买到”。最后一道胶毛笔毛的原料石花菜,“长沙有,但是质量不行,得从江西进”。
与江西一位主顾的短信来往,可见他对工艺的讲究:
“‘情驰意纵笔’笔尖还是刚硬了一些,并稍长了一点儿,写小字的时候它不服管,而写大字时尖嘴又太长太细,亦不好控制,故建议一定要将笔尖改软,再缩短一点。”
“这次的‘情驰意纵’非常好写,软硬度极好。我往常是先试水后试墨,而且好久都不舍得用墨,等用后发现前后的感觉不一样了,所以今天一拿到就试墨,感觉很好,您终于做成了一支我认为是极好的毛笔。我只最后一次建议,笔尖缩短一点五毫米为要。以后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否按此次的标准定制数支?”
黄希林对这样的往来过程颇为享受,“笔就像吃东西,有人喜欢软的,有人喜欢硬的,要根据人家的口味来订制”。
这样的家族手艺,在长沙毛笔庄尽数衰败的背景下已经坚持到了第70个年头,写信来想学技术的人不少,但是黄希林说,“我还是想传给我们家的孩子,他们现在有他们的事干,等年纪大一点,闲下来,就可以做这个了”。
除了南阳街上的杨氏毛笔,四五年前,还看到岳麓山和蔡锷路司马里那里有做毛笔的,也是手工,但规模小,也不及杨氏的手艺,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做。”
——李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