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萌
一部美丽的商业片是让人高兴的，就算烧了钱，同样值得赞美。詹姆斯·卡梅隆不是什么有特别深度的导演，但是他绝对具备攫取人心和攫取金钱的才能。当年《泰坦尼克号》的盛况直至今日仍叫人记忆犹新。今次《阿凡达》（Avatar）又是航空母舰级别的三亿美元制作成本，据说有望成为史上最贵。烧了钱，交不出好货色，那就是天大的原罪；不过这次的结果很不坏，金身铸就的《阿凡达》可以充分满足一个普通观众对大片的期待，150分钟里，音效恢宏，画面美轮美奂，煽情段落够量也够质。电影技术大国名副其实，三亿美元值回脸面，也不算亏本。
好莱坞实在是旧瓶装新酒的行家。整部《阿凡达》，令我一路联想起《泰坦尼克号》、《狮子王》，等等等等，甚至看到很多宫崎骏大叔《幽灵公主》的影子。就主题来讲，英雄美人加上弱者的胜利，可以说虚幻没新意，也可以说题材经典。不过，大片从来不是用来学习真理的玩意，它的分量，往往体现在直观的美学意义上，以至于主题俗套，对于大片来说，完全不构成妨害，甚至天生就作为大片的一部分存在。当然，电影有多美，一半依靠技术，一半依靠信念，洋洋洒洒煞有介事两个半小时的长篇故事，自己当真，群众才有可能当真。
《阿凡达》在叙事空间上的开创是电影的美学可能性的保障。人类故事被放逐到一个名叫“潘多拉”的外星球上，地球人需要夺取纳美人的矿产资源为己所用，而一心捍卫家园的纳美人拒绝搬迁，双方因此展开生死决战。电影里，尖端技术支撑下的异域原始风情散发出惊人的美，当然咯，一旦打开潘多拉宝盒，风景固然曼妙，贪欲引发的自我毁灭随之而来。这种寓教于乐的说教方式，好莱坞从来不在话下。而《阿凡达》的魅力，自然不在于抽象的说教主题，电影在形式上赋予主题的实体感和感染力，才构成影片的煽动性。
如果要为《阿凡达》寻找一个关键词的话，我会选择“身体”。“身体”既是整部影片最迷人的话题，更促成故事的发端和终结，当然，这条大线索也充分展现出导演讲故事的才能。男主人公杰克是一个双腿残废的军人，顶替意外身亡的科学家哥哥前往潘多拉星球的科学基地工作，而科学基地正制造出克隆的纳美人作为替身，好混入异族掌握对方信息。从未接受过科学训练的杰克也拥有了自己的替身，并且，从意识深处来讲，这个替身是他所渴望的，因为它是健康的，而在现实生活里，杰克只能靠轮椅度日。所以，当杰克的意识第一次进入纳美人的躯壳，他是如此兴奋，以至于不理科学家们要替他作适应性检测，就不顾一切地跑出了实验室；此后故事的发展也证明，他确实比其它人要更加适应自己新的躯体，他游刃有余地运用它，在山野间飞奔，在天空里翱翔，最终被纳美部落接纳为自己的族人，而在人类制造的灭族之灾面前，他选择同纳美人站在一起，用弓箭长矛抵抗飞机大炮，成为拯救种族的英雄。在整个紧扣好莱坞主旋律脉动的情节进程中，我们意外地嗅出某些很有趣味的对应关系呈现：一边是科学家的精英团队，一边是普罗智识水平的军人；一方面是科学实验被国家机器所操控，一方面是被军队边缘化的残疾军人听从自我身体感受的调遣。科学家制造出克隆技术，可惟独倚赖肢体能力为生的人（战士）可以完美地运用它。杰克在纳美部落里的经历，实际上是一种人类原始性的释放过程，而健壮活跃的肢体，则是野性喷发的具象化表现。导演选择“身体”作为依托，称得上非常聪明的创作策略，一方面形成了某种故事逻辑，一方面也蕴育了巨大的美学潜力。不得不承认，影片中身体之间的互动乃至交战，和绮丽的原始风光同样吸引人。无论是杰克和部落公主在山林间的相互追逐，或是制服异兽时肢体之间的撞击和紧绷，抑或巫术仪式时全族一起舞蹈的场面，除此之外，还有那个又美又酷的女战士，以及充当邪恶代言，但身材相当不错的上校。当然，3D技术是前提，传统的镜头画面无法期望达到这样的效果。
故事的末尾，杰克抛弃了人类的身躯，通过巫术手段把自己永远地留在了纳美人的躯壳里。这个种族背叛式的决裂行为，当然可以看作是受到爱情或者同情心的驱使，不过，我倒觉得，与其从道德角度理解，不如就把它看作一种单纯的身体选择。换一个结局设想，无论杰克最后是回到地球，还是留在潘多拉，倘若他仍旧摇着轮椅，观众们估计都不会怎么愉快。而《阿凡达》如果为詹姆斯·卡梅隆再次赢得一次银幕胜利（目前看来，胜利落空的可能性不大），那么，某种程度说来，这是一次“身体”的胜利。这个判断，既是内容层面的，也是技术层面的，当然，更源自电影对身体经验的拿捏在观众中所能造成的共鸣效应。
《阿凡达》可以说是几近完美的：尖端技术赋予它惊人的美色，漂亮成这样，让我们看着不以貌取人也难；它的叙事，全无意料之外，尽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导演兼具侠骨与柔肠，四平八稳，大处有大处的看头，小处有小处的亮点，剪裁得当，该肥则肥，该瘦则瘦。不过，想要挑个缺陷出来也不难，那就是，它根本上就是个旧故事。但是，这种要求是不好意思提出来的，一讲出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挑挑拣拣的泼妇。所以应该改口说：优秀的复制加工，还是令人欢欣鼓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