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鸿铭的怪异与狂狷
中国经济时报
■周英杰专栏现在的国内知识界中个性鲜明、敢说敢为的人物是越来越少了。所以,偏安一隅的台湾一不小心出了个李敖,马上就被我们的一些人捧成了“大师”,惹得内地的媒体不断地大惊小怪,如见“天人”一般。这不由得使人缅怀起清末民初辜鸿铭那一代“大师”迭出的黄金年代。
作为一位通晓九国语言、学贯中西、博闻天下的著名学者,辜鸿铭最为后代人所津津乐道的,可能并不是他的盖世绝学,而是他的那根到死也不肯剪掉的可笑的“小辫子”和他的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奇怪言行。
在中国近代史上,有两条“辫子”举世闻名:一条是以“复辟满清”为志的“辫帅”张勋的“辫子”;另外一条就是辜鸿铭的这根“既短且细的灰白辫子”(引自黄兴涛:《闲话辜鸿铭》)。
说实话,像这样的一条极为普通而且简直是有点“寒碜”的辫子,在满清统治下须眉男子皆留辫子的情况下,是不太可能如此吸引“眼球”的。辜鸿铭的这根“辫子”突然变得炙手可热的时候,还是在辛亥革命之后。而此时的天下,正是民国的时代,距离晚清的逊帝溥仪从紫禁城的皇位上正式滚蛋已经是有些时日了。按理说,满清覆亡了,辫子也该剪掉吧?可是,这辜鸿铭老夫子却硬是不肯“与时俱进”,一把剪掉他的那根小辫子,而是将它大摇大摆地带到了堂堂的北京大学的讲堂上面,并以此为荣。分析这位老先生的怪异行为,其中固然有对前清皇帝“愚忠”的一面,但倘从心理学层面上看问题,则毋宁说是辜老夫子想借此表达标新立异、坚拒流俗、特立独行的个性。这大约和当今台湾那个叫李敖的经常要穿一穿“长袍马褂”亮相于公众场合是一个意思。
除了“辫子”以外,辜老夫子还动辄发表一些明显与时代进步相左的奇谈怪论。某年,在一个社交场合,一位英国贵妇当面问及辜鸿铭:“辜先生,您曾经为中国的纳妾制度辩护。可是从普遍的人性来说,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娶许多女人,而女人却不可以反过来有很多男人呢?”
从论辩学的意义上说,这位英国妇人的提问可以说非常刁钻,实在难以有一个圆满的回答,弄不好就会陷入自相矛盾的悖论之中。但是,再难的问题好像也难不倒这位学富五车的辜老夫子。他略一沉吟,著名的“茶壶茶杯论”也就脱口而出了:“夫人,我是为中国的纳妾制作过辩护,但这并不意味着纳妾只在中国才合理,它是天理。男人好比茶壶,女人好比茶杯。夫人见过一只茶壶配四个茶杯,可曾看到过一只茶杯配四只茶壶啊?”(见黄兴涛:《闲话辜鸿铭》)。辜鸿铭的回答不但不退缩,而且明显是在咄咄逼人地进攻,一个堪称“绝妙”的比喻,立时让提问的贵妇人哑口无言。
其实,辜鸿铭的“怪论”、“歪论”还有很多。比如,他竟然以为“中国人的随地吐痰是注重精神生活之结果”;中国人发明的廷杖处死的制度“算不得野蛮”;中国妇女的缠足“乃一大艺术发明,实非虚政,更非虐政”;清朝地方大员禁止官员嫖娼是“不明大体,败坏风化”,等等。实在是强词夺理,顽固至极。
对于辜老夫子的这些言行,我们若设身处地站在辜鸿铭的角度看的话,不难发现他之所以要把中国文化中的一些“毒素”当成“鲜花”来赞美,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举凡被他赞美的“中国独有的宝贝”(胡适语),他都是不折不扣的实践者。
他不但主张“纳妾合理论”,更是纳妾的积极行动者,甚至还“纳”出了国门,纳了一位日本的女子为妾。他喜好打麻将,虽然牌技甚差,每赌必输。他也非常喜欢嫖娼,几乎逛遍了当时北京的秦楼楚馆。黄兴涛先生在《闲话辜鸿铭》中说:辜鸿铭是民初国会著名的捣蛋议员,每次参加会议,都会得到300大洋的出席费。他老先生拿到这笔钱后,最先去的一个场所往往就是北京的“八大胡同”,“北京当时妓院的规矩,是唱名叫妓女鱼贯而过,任狎妓之人挑选。据说,辜鸿铭到每个妓院都要去点一次名,给每个妓女一块大洋。一连逛上几个妓院,把钱花光,然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当然,在辜鸿铭的身上并非只有让人生厌的极为保守的一面,他也有许多令人肃然起敬的地方,正是这些地方表现出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所崇尚的“风骨”和“气节”。
在晚清进士出身的官员胡思敬所著的《国闻备乘》一书中,就记载有“辜鸿铭坚拒袁党”一节。其大意为:1911年冬天,前清状元张謇和政客唐绍仪想拉拢辜鸿铭加入效忠袁世凯的队伍。一次,两人宴请辜鸿铭,席间援引孟子的“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试图以此说服辜鸿铭。但辜鸿铭并不为所动,当场讽刺这两位说:我命应当不得志。但你们两人,难道一个人是“土芥尚书”,一个是“犬马状元”吗?言毕,扬长而去……
辜鸿铭虽为当时的名士,也算是“冠盖满京华”了,但由于他的不良嗜好太多,且不懂理财,视金钱如粪土,因此,手头并不宽余,甚至可以说有些穷困潦倒。如果他听从张謇等人的建议,投向袁世凯一方,以袁世凯笼络人才的手段,定然能从根本上改变他的经济状况。但是,由于他早就看穿了袁世凯的本真面目,极端蔑视袁世凯的一贯做派,因此,绝不愿意与这样的“军棍”同流合污,以至于后来袁某人愿意出资月薪500元聘请辜鸿铭做自己的家庭教师,他也同样毫不含糊地坚决拒绝!辜鸿铭后来成为一位公开的坚决的“反袁党”,多次在英文报纸上写文章痛骂袁世凯是“一个大老粗”、“连小偷和赌徒也不如”。1916年,袁世凯在举国上下的谴责中死去。辜老夫子竟然置政府“停止娱乐,举哀三天”的禁令于不顾,在府上大开堂会,大唱风骚好戏《拾玉镯》和《穆柯寨》(黄兴涛:《闲话辜鸿铭》)。
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因此,一个人难免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辜大师既然是人而不是神,自然也难逃此定律。关键是要看其“大节”,只要“大节”不亏,纵然在小节上面有些瑕疵,也应当看作很正常的现象,毕竟“一颗黑子并不能掩盖太阳的光辉”。倘从这个角度看问题,仅凭辜鸿铭坚决反对袁世凯,虽死也不要袁大头的脏钱这一条,这辜老夫子就真有几分孟子说的“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中国士人的风骨。也正是因为这点,这个被胡适先生称作“老怪物”的辜鸿铭,才显得多少有那么一点可爱。